最后,他们找到了一枚外国硬币(化学所的谈送给我的)。他们问我,硬币上的头像是谁?我说不知道。这一次,他们表情严肃起来,把硬币包起来,带走了。另外,他们还拿走了一本美国科普杂志《科学新闻》,这是我以前在221订阅的,里面的插图有一张女人乳房的大照片。
保密检查,工作量很大,整整忙活了一整天,到晚上才结束。
我的邻居,208室二组的老裴,电工工程师,他爱人原是实验部的,照顾夫妻关系,来多巴后,都分在四连。“二代表”从他家中搜查出两个大饼干桶,里面装的全是钞票,数了数,整整两万元。
“那都是我们的工资啊,可他们硬是拿走了,这算怎么回事?”老裴对我诉苦。
“别紧张,我估计,他们怀疑钱的来路不明,回去研究一下,会送回来的。可你为什么放这么多现金在家里?存在银行不好吗?”我说。
“走得匆忙啊,又听说去驻马店,偏僻地方,不知道有没有银行,就全取成现金了。”老裴有些焦急:“这下麻烦了,他们不会没收吧?”
“都是工资,他们凭什么没收?你放心吧。还拿走了别的吗?”
老裴欲言又止。
“怎么,真有违法的东西?”
“不好意思。我们结婚时,买了一本《性的知识》,被他们抄走了。”
这次保密检查,有不少逸闻趣事。
据说,有一个女同志,开门后就直奔墙角,拿起一个毛巾包,放在背后,坚决不让“二代表”查看,后来叫来了持枪的解放军战士,这位女同志才很不情愿地交给了“二代表”,打开看时,发现那是带有血迹的“例假带”(即一种老式的卫生巾)。
在总厂搜查一位处级干部,从他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一本手绘本“春宫图”,挺厚的一大本,每页都是一种性交姿势,该人有一定美术基础,全是裸体画,画得栩栩如生,颇具美感。据他交代,这些图不是抄袭来的,都是“原创”,后面还有空页,如有心得,还要继续补充。
后来,在总厂开过一次保密检查成果展览会,多巴学习班也去参观了,这本“春宫图”是展览会的热点之一,不少参观者被吸引,围观者甚众。
所谓保密检查,就是搜查221职工的反革命罪证,从展览会的内容会看来,真正有价值的罪证,并没有找到,找到的东西,都是似是而非的。
我的那枚外国硬币也展出了,在林岗长的家里也搜到了一枚(估计也是谈的赠品)。展览会的说明是这样写的:在两个技术员的家中,竟然发现了完全相同的外国硬币,而这两个人,都和一个有特务嫌疑的黑帮分子来往密切,这其中的奥妙,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保密检查也遇到过阻力。
听苏说,实验部有一个技术员,复姓欧阳,就公然提出了抗议。
“你们这样做,是非法抄家,是完全违反宪法的!是侵犯人权的行为!”
这位技术员坚决不配合,箱子的鈅匙也坚决不交。
结果,他被二代表狠狠打了一顿,耳朵也被揪出血来,鈅匙被强行抢走了,并被宣布立即隔离审查。
当天夜里,看守人员刚睡着,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响,起来查看,欧阳躺在地上,两个食指上绑着电线。
欧阳触电自杀未遂,两个手指被电流烧伤,做了截肢处理。
一二四林没有死
一天傍晚,刘大夫告诉我,他有一次在赵营长那里,看到一封寄给我的信,是从上海寄来的,他估计是鸭子——吕写的,问我收到没有,吕的身体怎么样?
我赶紧去找,班里、排里、连里,都找了,却没有人见到。
根据“八不准”要求,我们不能向外写信,外面来的信,一律拆开检查,如无不妥,可以交给本人。
看来,这封信是有“问题”的。
写信者,可能性最大的就是鸭子了,我想,她的信应该有两方面内容,一是自己的情况,二是林父的情况,这些内容有什么问题呢?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的问题严重了,疑点太多,又太“狡猾”,不能让我得到外界的任何信息。
我必须解开这个谜团。
我找到陈,让她设法和“鸭子”联系一下,据我所知,陈目前的对外通信尚未被封锁,虽然都要审查,但还算正常。
大约半个月后,陈收到了鸭子的回信。
信是“鸭子”吕从上海家里寄来的,从开头的称呼看,她是写给陈的。信中前半部分写了她回家后的身体情况,后边谈了她在上海受我的委托,看望林父的情况。
吕到复旦大学看望林父时,开门的是一个女士。
“你好,你找谁?”那位女士说。
“我是九院二生部的,一个朋友托我来看看林先生。”
那位女士听了,有些紧张,说了句“你等一下”,赶紧回去把一扇门关上了。就在那一瞬间,鸭子看到那间屋内,有一个面容极其憔悴的人,特别像林,坐在床上。但是,因为只是一瞥,没有看得清楚。
那位女士把鸭子让进客厅,林父也从书房出来了。
林父看上去很忧伤的样子,面容有些疲倦。
吕把我以前写给林父的信,还有装着钱的信封,统统交给了林父。
林父打开信看,眼睛有些湿润。
“你回去后,替我向魏表示感谢,我很好,让他不要挂念。”林父说:“你这次来,是出差吗,有没有什么困难?”
吕说:“不是出差,我家就在上海,陆家嘴。”
这时,那位女士端着一杯茶出来了,递给鸭子,鸭子急忙推辞。
“不,你们很忙,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别,好容易来一趟,多聊一会。”女士说。
林父回书房了,那位女士和吕聊了好久。她自称是林父的学生,因为常来常往,和林生前也是朋友。让鸭子感到疑惑的是,她似乎对我和林以及九院的事,都相当熟悉,问了运动的情况、二生部的情况,多巴的情况,徐、张、江的情况,对我的个人问题,更是特别关心。
“林不在了,魏有新的女朋友吗?”她问。
“还没有。魏说,他的心里只有林,容不下别人。”
鸭子在信的最后说:
回到家后,越想越感到蹊跷,我隐约感到,林很可能没有死,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也不一定对。我曾经给魏写过一封信,看来他没有收到。魏现在情况如何?你现在一切都好吗?徐有什么消息没有?念念!
林可能还活着!看过信,我的心情之复杂,真是难以形容!有激动,有震惊,有愧疚,有焦虑,脑子里乱做一团,理不出个头绪,但更多的,却是兴奋和惊喜。
过了很长时间,我冷静下来。
我想第一步,必须落实林的真实状况,然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我回忆了去年黄来208时的情况,现在回头一想,也有很多的可疑之处,例如,她说事故后,林的生命还维持了几天,可为什么一句遗言都没留下?还有,她为什么强调很多理由,阻止我去北京?
当时,突如其来的打击,极大的悲痛,让我无法正常思考了。
这天我整夜无眠。
我想到了刘大夫,他是总厂医院的,有可能了解401所事故的伤亡情况。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刘大夫,想让他帮帮打听一下林的事。
“这样吧,下次我回总厂,设法和401所的医院联系一下,我有个同学分在那儿,他应该清楚。但愿她还活着,可是也真是奇怪,这么大的痛苦,她为什么要瞒着你,一个人来扛呢?”刘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
林,你真的还活着吗?又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再次陷入了痛苦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