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主任喝了一口水,说:“军委工作组已经决定,221厂的职工一分为三,一部分留在草原,原地不动,一部分去四川902,还有一部分,去河南驻马店五七农场。我们研究了一下,让你带队去驻马店。二分厂组成一个连队,连长是军代表,想任命你为副连长。”
“啊,是这样。”我想了一下,说:“能让我看看我部下的名单吗?”
“当然可以。”于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的名单给我。
我一看,二分厂大部分技术骨干,包括许多“清队”中被专政的对象,都在这个名单里,这让我感到很愤慨。
“这个名单,是你定的?”我问于。
于不回答我的问题。
“你们这样做,考虑过后果吗?”我大声说:“221是系统工程,好容易把人员配齐了,为什么要一分为三?你把大部分的技术骨干,包括室主任、组长、岗长,都弄到驻马店了,221的科研生产怎么干?902的基建还没有完成,根本不具备科研条件,去干什么?这纯粹是瞎指挥嘛!”
这次,于没有批评我态度不好,反而叹了口气。
“魏,你说的话,其实就是我想说的,但是,在我这个位置上,不能说,也不敢说。”
于走过去把门关上,看来他是想和我说点“悄悄话”了。
“魏,我觉得,你呢,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最近我心里憋了很多话,一直想找个人说说。”
“给我说,不怕我举报你?”我故意说。
“你不会的。”他说:“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
于说:“我来到二生部,也有两年多了,清理阶级队伍,批斗了不少人,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干吗?”
“当然。你是一把手,你不同意,能批得起来?”我说。
“你们不了解我。我在会上,讲得很多话,是违心的,并不是真心话。我虽然是个军人,大老粗,不懂科学,没有多少文化,但我对是非好坏,还是有识别能力的。实际上,我批准的批斗对象,真正的坏人没有几个,这个我明白。”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干?”我不解地问。
“形势所迫啊。如果把你放在我的位置上,你也是一样。”于说:“可就是这样,我也没有赚个好啊,你们背后骂我,就算了,你们是受害者,我理解,可我的顶头上司,他们不该指着鼻子骂我啊。”
“顶头上司?谁?”我问。
“军委工作组。弄不好,我得撤职啊。”于颇为伤悲。
“你说的是二赵?他们真得来了?怎么没有和大家见面啊。”
“哼,见面?221,在他们眼里,已经烂掉了,没几个好人了,和谁见面?”于说:“他们连院部大楼都不敢进,一来就住在警卫团,戒备森严,除了军管会,没有和任何人见过面,神秘得很啊。”
“你见过他们?”
“见过。那个赵组长,一见面就把我狠狠训了一顿。”
“为什么?”
“还不是1114爆炸案?他说我右倾,说我缺乏敏锐的政治目光,阶级敌人在眼皮底下,却视而不见。”
“229爆炸世故,不是有了初步结论吗,是真空吸取器——”
“问题就出在这儿,他问我,那天的事故分析会,是谁让开的?为什么急于定性,抛出个真空吸取器来?这不是施放烟幕弹吗?还有钱主任讲得话,稳住阵脚,是什么意思?”
我一听,头皮有些发麻,说:“他怎么能这样问?那天,技安科的杜科长不是随便猜测的,而是有充分理由的,有分析有数据的。钱主任讲话的意思,是让我们保持冷静,不要因为发生事故,而惊慌失措。”
“他不听你这些。”于说:“那次会,是我同意开的,所以,我得承担责任。我已经写了几次检查了,还没有通过,看来,得拿我开刀了,我这小乌纱帽,也戴不几天了。”
“哎,你也够冤的了。不就是开了个事故分析会吗?而且,那天你也没有参加。”
“幸亏我没有参加,参加了,就更严重了。”
“那,钱主任,吴主任——”
“他们暂时不会有事,军委工作组说了,他们这次来,不是飞鸽牌的,是永久牌的,要长期战斗下去,战斗先从221开始,然后驻马店,然后902。你把他们先都带到驻马店吧,老专家,不容易啊,走一步看一步吧。让你当副连长,我也有考虑,你办事会稳一些。”
我说:“让我去驻马店,可以,但我不当副连长。”
“为什么?”于感到不解:“比你现在的职务高啊,相当于二生部的副主任了。”
“于主任,今天你对我说了些心里话,我也不隐瞒我的看法,”我说:
“说实话,进革命领导小组,就是个大错误,我这几年,心里一直很内疚。林早就指出,那是个帮凶的角色,她说得一点不错,她现在不在了,但她的话我会永远记在心里。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不能再错下去了,我不想当官,只图心里踏实。”
“可是,魏,如果你不当官,别人会当的,他们会整你的。”于说,似乎对我的决定很不理解。
“我宁可挨整,也不想再去整人了。”我果断地说:“于主任,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也请你理解我,这副连长,让别人干吧。”
一一七保密检查
江被隔离后,我也做好了被隔离的准备。我捆起了一个行李卷,准备了一个人造革的旅行包,里面放着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这样,一旦被隔离,我可以拿起就走,以免临时手忙脚乱,落下必须的物品。
我从中学起就有记日记的习惯,鉴于宋松的日记变成了他的催命符,我把所有日记都翻了出来,开始想把它们扔进炉子,统统烧掉,但翻看了一阵,又舍不得。这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心路历程啊,少年,青年,喜怒哀乐,虽然文字粗糙,流水账一般平淡,但都是真情实感啊,特别是和林的交往,一字一句,都让我心潮澎湃,热泪滚滚。林已经不在了,难道仅存的这点爱的痕迹,也要全部抹掉吗?我犹豫了一番,决定全部保存下来,即使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
我把日记藏在一个木箱的最底层。
但等了几天,没有动静。
这一天,刚上班,多巴学习班全体紧急集合,然后按连队编制,带进了大礼堂里。我们刚进去,礼堂门口就站上了岗,几个持枪战士严阵以待,不许任何人出去。
赵营长宣布,今天进行保密检查。叫到谁,谁就出去,没有叫到的,就在礼堂里待着,不许乱说乱动。
等了好久,才轮到我。我走出礼堂,有两个“二代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其中一个就是严。我在前面走,他们在后面跟着。
走到我家门口,严让我开锁,进屋后,又让我打开所有的箱子、抽屉,然后他们就开始一件一件仔细查看。
那几本日记很快就暴露了。
“这是什么?”严拿出包着日记的布包。
“日记。”我说。
“日记,藏那么严实干什么?”
“都是过去的日记,搬家时,放在里面的。”我有点提心吊胆。
严一本本地看起来。可能笔体太潦草,很快就累了,扔进了箱子里。
我的东西不少,林去世后,她留在单身宿舍的物品,也都被我带来了,特别是书籍比较多,严和那位“二代表”不怕麻烦,每本书都要翻一下,特别注意书中夹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严在林的一本书中,找到好几片五颜六色的树叶。
“树叶。”我说。
“哪里的树叶?基地的吗?”
“这本书是我爱人的。我不知道。”
“她在哪儿?”
“她已经去世了。”
“多大年纪,就去世了?生病?车祸?”
我不想多说,沉默了。
严在箱子里翻出了油画“居里夫人”,顿时如获至宝。
“好嘛,你藏得挺严实啊,这个外国老婆子是谁?你和她什么关系?”
我啼笑皆非,真有点“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慨。
“你什么文化程度?”我也不客气:“这是居里夫人,著名科学家。”
严听了可能也有点尴尬,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