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O七晴天霹雳
就在我们为221的境况担忧的时候,从北京传来了林因事故身亡的消息。
消息是林的一位同事带来的。
这天我在实验室,和胡一起做实验(电力已经恢复几天了),有人敲门,胡把门打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二分厂军管会政工组的,姓李,我认识,另一位是我不认识的女同志。
“你是魏吧?”女同志打量了我一下。
“是的,请问您是——”我有些困惑。
“我是林的同事,我姓黄,从北京来的。”
看着她严肃而又伤感的面孔,我预感到林一定出事了,心里嗵嗵直跳。
“林呢,她在哪里?”我着急地问。
“魏,今天我来,就是告诉你一件很不幸的事,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怎么了?你说吧。”
“最近401出事故了,这次受伤害的有3个人,林受辐射剂量太大,超过了人体承受力的30多倍,虽经医院多方抢救,还是没有能够救过来。在事故后的第三天,去世了。”她心情沉重,说得很慢。
这最后一句话,就像晴天霹雳一般,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脚下有点站立不稳了。
小胡见状赶快过来扶住我。
“林在哪儿?我要去见她!”我推开胡,过去拉住这位女同志的胳膊:“走,你带我去见她。不管她是活是死,我一定要马上见到她。”
“魏,你冷静一些!”政工组的干部对我说。
“我没法冷静!”我对着那女同志大喊起来:“出了事故,为什么不立刻通知我?我是他的未婚夫,你们知道吗?出事后,你们为什么不拍电报通知我?她临死之前为什么不让我见她一面?你们这样做,还有一点人道主义吗?”
“魏,你坐下,听我说。”
黄把我按到椅子上坐下,把一个小皮箱,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事故发生后,军管会有指示,这次事故要严格保密,不许通知家属,不能对外泄露任何有关事故的信息,所有受伤者,都送进了解放军总医院,林就是在总医院去世的。你和林的父亲,是第一批获准知道这次事故的人。”
她从手提袋里找出一把小皮箱的鈅匙来。
“林的后事,按照军管会的指示,都已经处理完了,”她继续说:“因为骨灰有强烈的放射性,做了深埋处理,她的遗物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交给他的父亲,一部分交给你。这个小皮箱里的东西,就是给你的,你看一下吧。”
她要打开小皮箱,我制止了她。
“等等,这个不着急看。”我对军管会小李说:“我要立即去北京。”
小李说:“这件事情,已经报告于主任了,于主任指示,要服从401所军管会的决定,你不能去北京。”
“我必须去,我要看看她埋在哪儿。我去找于主任。”我对那女同志说:“谢谢你来通知我,东西我收下了,再见吧。”
那女同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看得出,她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我找到了于主任,于的态度很好,给我让座,倒水。
“魏,先坐下,我听说了这件事,也很难过,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于说:“但是,死人不能复活,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得面对现实。再说,401军管会既然做了决定,你去了也没有用,连门也进不去,是不是?”
那一天,我痛苦不堪,心乱如麻,但却没有流泪。突然的打击,让我竟然失去了正常反应的能力。我像木头人一样,呆了,如何回到家里,也记不得了。
我打开了林的小皮箱。
皮箱里有两套男式新衣,一套中山装,一套西服,显然是给我准备结婚时穿的。还有两个苏绣的大红被面、两个苏绣鸳鸯枕套、一个双人床单,都是林为结婚预备的东西。另外,还有一些林的衣物和日用品,我最熟悉的、林经常披在肩上的红色纱巾也在里面。
皮箱最底下,有我的手抄本著作《科学散文集》。这本书被林换上了一个漂亮的封面,封面的上边是林亲笔写的书名:科学散文集魏著;下面有一幅图画,画着一个牧羊人,怀里抱着小羊羔。林对我的虚荣心,是很了解的,她对我的宗教信仰,也是很尊重的,她这样写,这样画,明显是让我看了高兴,她对我的体贴入微,甚至超过了我自己。
看到这些东西,我终于意识到,我再也看不到亲爱的林了,她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一阵剜心般的悲怆涌上心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我伏在这本书上,嚎啕大哭起来。
草原已是初冬季节,夜晚的北风在呼啸着,小屋摇摇晃晃,似乎要被狂风刮上天去一般。
这一夜,我哭一会,看一会,再哭一会,不知哭了多少次,也不知看了多少次,林的遗物,已经被我的泪水浸透了,但我的泪水,依然在不停的流着,哭到最后,泪水彻底流干了,意识开始模糊了。
我站到了一座高楼上。
风在吹,我的衣襟被风吹起,我伸开双臂,向前一跳,竟然飞了起来。我不需要用力,就像滑翔机一样,向前飞去,飞去。
我飞过高山,飞过了青海湖,飞过了黄河,一直向北,向北。
突然,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林已经不在北京了,她在上海。
我转过身子,向南飞去,飞去。
耳边又响起一个声音:不对,林在北京。
我转过身子,又向北飞去,飞去。
我就这样不停地飞啊飞,飞啊飞。
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不断喊我的名字。
我费力地睁开了眼睛。感到特别的疲惫,一点力气都没有。
江和徐站在我的面前,周围有穿着白大褂的护士。
“这下好了,你终于清醒了。”徐说。
“我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们到你家的时候,敲门,没有动静,再敲,还是没有动静,门闩住了,我们只好把门撬开,你躺在地上,身上滚烫,不断说着胡话。”江说。
“江,林死了。”我的泪水又流出来。
“知道了,”江走到病床前,摸摸我的头发,说,“胡都告诉我们了。你要冷静,要坚强,要勇敢。”
一O八我的辞职
林的突然去世,使我久久陷入极大的悲痛,不可自拔,也彻底损害了我的健康。我开始失眠、盗汗,大便带血,从小就有的慢性病——胃病也犯了,胃里好像有一团火,吃饭难受,不吃饭也难受。
江发现我的情况后,来到我的小屋,和我长谈了一次。
谈话的详情已经不记得了,但他有几句话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他说:如果你这样下去,林如有在天之灵,会很难过,而且会比你更难过的。你如果振作起来,她会很高兴。
他还说,科学攻关,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冲锋在第一线的战士,牺牲的可能性最大,牺牲,看起来偶然,其实是必然的。我们应该像鲁迅所言,真正的战士,应该正视鲜血,掩埋好伙伴的尸首,擦干眼泪,站起来继续战斗。
他还说:你们的幸福,是太短暂了,但是,你们真正地爱过了,比起那些没有真正爱过的人,应该是很幸运的。
江的一席话,让我对他也刮目相看了,在我的眼里,他是一个粗鲁的人,莽撞的人,甚至是缺乏理智的人,但是,真正遇到人生劫难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理智和控制感情的能力,远远超过了我。这使我感到惭愧。
江是我的挚友,他总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次谈话不久,二分厂军管会的于主任,也找我谈了一次话。
于主任,在二分厂职工的眼里,是“左”的代表,他在二分厂搞“清队”,批斗了不少人,专政了不少人,多数是捕风捉影,小题大作的。但通过这次谈话,我发现,他也有难言之隐。
“魏,今天找你好好聊一聊,以后,恐怕没有多少机会了。”
“为什么,你要调走?”我问他。
“不是我要走,而是你要走。”他说。
“我要走?我是九院的职工,我往哪儿走?”我感到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