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不要意气用事,现在可不是说大话的时候。”赵营长规劝我说:“如果你不发言,以后你的日子会很难过的,我绝不是吓唬你,你仔细想想吧。”
批江会开始了。
江站在台上,毫无畏惧,神态自然而平静。看来,他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
大家陆续发言。
每一个人发完言,江都给我使眼色,让我上去发言。在这种情况下,他还关心着我的安全,让我真是热泪盈眶。
但我不能这样做。
我一言不发。大家喊口号时,我也没有举手。
军代表和二代表们,满脸严肃地瞪着我。
一二O钱的死因
就在“二赵”准备召开政策兑现大会,对钱的坦白表示赞赏的时候,钱却突然死了。
钱的死并没有公开宣布,我是从刘大夫的口里得知的。
有一次,我们谈到被“二赵”枪杀的陈主任,他对我说:“那天从221回来,一夜没有睡觉。我也是外科的,跟着陈主任多年了,我们还一块到周围的牧区,给牧民们看过病,他的为人,他的医德,我一清二楚。那位解放军连长,送来的时候,我也在场,他已经不行了,完全可以不手术的。”
“左脑右脑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所以啊,最可恶的,不光是二赵,还有医院内部的混蛋。这个举报的人,肯定是医院内部的人,看起来挺内行,其实是胡说八道。陈主任看了一辈子片子,不知道反面正面?片子,两面的反光程度不一样,很容易辨别。就像一个大学生,看了十几年书了,有一天突然颠倒着看起来,这可能吗?”
一天夜间,很晚了,我突然被窗外的声响惊醒,好像有人摔倒了。
我披上衣服,走到窗前看时,发现月光很明亮,月光下,有一个人脸朝下,躺在地下,他的旁边,站在两个二代表,后面,还跟着几个。
这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后来的几个走过来,用脚踢了几下。
“起来,别装死狗!”
有两个人弯腰,把这个人拉起来。
这下我看到了他的脸,是钱,脸上黑乎乎的,头发很长,乱蓬蓬的,有一大撮贴在脸上。
钱受伤很重,被两个人架着,挣扎着走了两步,又重重的摔倒了。几个人见状,干脆抬起他的四肢来,向专案组的小院走去。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我的窗前恢复了平静。
钱摔倒的地面上,有一滩液体状的东西,泛着银光。
第二天,第三天,刘大夫都不在卫生所。
第四天傍晚,我看到了刘大夫到锅炉房打开水,便到卫生所等他。
两个护士回宿舍休息了,卫生所的门锁着。
刘大夫看到我,装作不认识。
“怎么,有事吗?”
“大夫,我肚子痛。”
“进来吧,我给你看看。”
我们走进卫生所,刘大夫让我到里面的套间,我们分别坐在一张桌子的两侧。
“钱死了,知道吗?”刘有些紧张,低声说。
“不知道,大前天夜里,我看见。专案组的人架着他,从我门口走过去了。”
“他就是那天夜里死的。”
“什么原因?”
“我和总厂医院的两个外科大夫,做了尸检,刚从221回来。钱死得很悲惨,是活活被打死的。他的头部多处被钝器打伤,肋骨全部断了,臀部,腰部,四肢的肌肉有大量淤血。”
“谁打的?”
“这还用问吗?”刘大夫很气愤,说:“据分析,他的头部可能是用木棍打的,但是,肋骨全部断裂,我们很难理解,后来大家分析,如果用很粗的木棍在他的肚子上,反复压碾,就像擀面条那样,就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我听了最后的几句,很震惊。
“法西斯!”我叫起来。
“别出声!”刘大夫警告我。
我尽力控制,但悲愤之火却在胸中燃烧。
刘大夫小声说:“一点不错,法西斯也不过如此。不要说是专家了,就是个老百姓,能这样对待吗?按说,应该有司法部门监督尸检,可他们宁可秘密进行尸检,而且威胁我们,看到的事情不许对任何人说。但是,我回来以后,根据我的记忆,写了一个材料。我想,以后会有用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情绪安定了一些。
“钱不是交代了联络图吗,二赵不是要把他作为坦白典型,宽大处理吗?怎么又打得这么厉害?”我说。
“听他们议论说,钱听说要宽大处理他,却突然翻案了,翻得很彻底,他说,什么西北派遣军啦,联络图了,都是他编的瞎话,他想通了,不想再说假话了,他要说真话。这一来,打乱了二赵的全部计划,于是,专案组组织精干力量,强攻猛打,他们以为,只要攻势凶猛,钱肯定还会再承认下来,可这一次,他们判断错了,钱没有再承认,直到被打死。”
“二赵”在221厂的“清队破案”期间,含冤而死的人中,钱是最高级别的技术专家,他是原北工的系主任,正教授,国内知名丨炸丨药专家,九院四大部之一的二生部主任,院丨党丨委委员,院技术委员会委员,在两弹的攻关中做出了极为卓越的贡献。
记得后来,邓(稼先)院长说过一句话:当时,如果钱的名气再大一些,也许就不会死了。
是的,九院的技术专家中,有些是受到中央保护的,他们躲过了这场劫难,但是,能够列入保护名单的,毕竟是极少数,钱和大多数普通的技术人员一样,没有任何的保护,只能任人宰割。
有人说,如果他开始就不应该胡说,或者既然胡说了,就胡说到底,也许不要死的,他太傻了。
我觉得,我能够理解他。如果他胡说到底,那他就不是钱了。
钱是大堰河的儿子,他喝过一个贫穷的农妇的奶水,他的心是善良的,他可能会犯错,但不会一直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