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赖渣轶事
赖渣,本姓胡,河南内黄县人。赖渣是个外号,谁给他起的,他自己也记不得了,反正传得很快,真名字反而没人叫了。
据说,他的父母死得早,舅舅把他拉扯大。他舅家也很苦,吃不饱时,就让他沿街乞讨。也许是打小营养不良的缘故,他的身体发育的不好,个头不高,而且瘦骨嶙峋,特别是脸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有点像中国猿人。
他也是乐天派,烟抽得厉害,每天还闲不住,不是捣鼓吃,就是洗衣服。平时喜欢叼着一根烟卷,哼哼豫剧,特别爱唱的是《花木兰》和《朝阳沟》。
他喜欢自己擀面条吃,但因为他是叼着烟卷擀,烟灰不时落到面板上,他用手稍微一挥,继续擀。
洗衣服很勤,但是质量很差,放进水里稍微摆了摆,就拿出来了。我让他用手多搓一会,他很不以为然。
“你懂什么?过水为净。衣服不能使劲搓,没穿烂,就搓烂了。”
他确实是文盲,家里有几次来信,他让我读给他听,信写得还是挺通顺的,我说你老婆识字吗,他说,识个屁,都是别人代写的,写了一大堆,哪句是我老婆说的,只有天知道。
有一次,他挺神秘地拿了一个避丨孕丨套包装盒来,让我看看上面写着什么字。我问他哪儿捡来的,他说,是曲班长扔的,扔的时候,鬼鬼祟祟的,这个盒子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我说,是避丨孕丨套。
他一听恍然大悟:噢,明白了,砸皮碗用的。
我问他,什么叫砸皮碗?
他说:你不懂?我们家乡的土话。这玩意,一点意思没有,我就用过一回,还以为有多好呢,干了不多会,就让我撇一边去了。
我说:那是避孕用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避孕?我才不相信呢,女人怀不怀孕,老天爷说了算,一个塑料套,能挡住老天爷?
赖渣见了领导,不管大的小的,都是特别恭敬,紧张兮兮的,手不知放哪儿,话也说不出来。
据说有一位中央首长视察221,在食堂见到了赖渣,问他是哪个省的,他一紧张,说“内黄省的”,首长一愣,回头看了秘书一眼,意思是:“内黄省在哪儿?”秘书头脑灵活,赶紧说:“他说的可能是河南省内黄县。”
佘班长和他是老乡,但佘是领导,赖渣见了他,恭恭敬敬,从不敢顶撞。佘利用这一点,常常欺侮他。佘班长喜欢用脏话骂人,“x你妈”、“x你姐”,这算很平常的,让赖渣最难忍受的,是“x你闺女”。
赖渣只有一个女儿,已经上中学了,据说还是班干部,品学兼优。说起女儿,他总是充满自豪。
每次听到佘骂出这句话,赖渣的脸色就变得特别难看,但又不敢发作。佘班长见了,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怎么,心疼了?x你闺女,x你闺女!”。
遇到这种情况,我就该倒霉了,佘一走,赖渣就朝我发起火来。
“给我滚出去!到外面站着,我不说话,不准回来!”
我出去了,听见他在屋里大骂了佘一通。
赖渣的报复心,也是有的,明里不敢,暗地里搞小动作。
星期天,赖渣经常进城买些牛羊肉来,放在炉子上炖炖吃,有一天,他带回一个挺大的羊头,让我帮着收拾。
“今天,我们好好吃一顿,我有个炖羊头的秘方。”
赖渣在食堂干过,有一些烹调手艺。这次,他到双职工家里借了一个大锅,把羊头放进去,加上了各种香料和佐料,炖了不多会,就香气四溢了。
佘闻到香味,进来了。
“挺香嘛,赖渣,一会我拿瓶酒来,和你一块吃。”
赖渣听了,脸色有些不悦,他坐在炉子前面,考虑了一番。
过了一会,赖渣突然站起来,拿起一大包盐,全部倒在了锅里。
羊头炖好了,佘带着好几个人,手里拿着几瓶酒进来了,看来,是准备大吃一顿了。
佘先从羊头上撕下一块肉,扔到嘴里。
“哎呀,呸呸呸!赖渣,你把卖盐的打死了?”佘大叫起来。
赖渣晃晃脑袋,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
佘走了,赖渣端起锅,把已经煮好的羊头全倒进垃圾箱里去了。
“豁上老子不吃,也不能便宜你这个王八蛋!”
连里有一次开忆苦思甜会,听说赖渣在旧社会要过饭,算是苦大仇深,华营长点名让他发个言。
为了避免大会上出错,大会前一天,华营长和曲班长来找赖渣,让他先说一遍。
“我不会说话,你们饶了我吧。”赖渣再三恳求。
“这是政治任务,你是贫下中农,怎么能临阵退缩?”华营长说:“赖渣,我们知道你不大会说,你不要紧张,都是亲身经过的事,拉呱一样,随便说。”
“那我就试试。”赖渣开始说了:
“那一年,家里一点粮食都没有了,锅也没有了,村里死了很多人,特别是年轻人,棺材都难以买到,很多人就用席子卷一卷,挖个坑埋了拉倒。到了后来,抬死尸的人,也没有了,人臭了,都没人管。俺饿得实在动不了了,舅妈到野地里,挖几根茅草根,让我吃,我吃了,拉不出屎来,那个难受啊,没有办法了,锅没了,老人只好领着孩子,外出去要饭——”
“等一等,”华营长感觉不对头,说:“赖渣,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锅怎么没了?”
“啊,我以为只要是苦,都能诉呢。说句实话,华营长,我们受的罪,比旧社会还厉害啊,你是没有看见啊,真惨啊。”
华营长想了一会,说:“算了,你别说了。”
华转过身去,对曲班长说:“明天的会,还是让老郭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