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Ｏ六吃臭饺子

停电期间，我和林的独立小屋显示出了优越性。

没有电，单身宿舍的电炉没法用了，小屋有烧煤的炉灶，可以做饭；没有电，单身宿舍暖气也没有了，冻得要命，小屋却有“火墙”，依然温暖如春；停电期间，自来水也停了，小屋后面有条小河沟，里面有水可以对付一阵。

我的朋友，江不用说，干脆住我这儿了（他的平房也有烧煤炉灶，但没有储备足够的煤），徐和吕（鸭子），实验部的苏和谭（黄楼和单身楼一样，也是三停——停电停汽停水），还有一些单身同事，也常来吃饭取暖，小屋热闹非凡。

炒菜没有问题，蒸馒头有困难，高原气压低，水的沸点只有摄氏80多度，普通锅很难蒸熟，林出差沈阳，曾买回一只高压锅，但很小，做米饭挺好，蒸馒头却放不进几个，而且经常“蒸死”——馒头变成硬疙瘩了。所以朋友们来了，一般都是吃米饭炒菜。

有一天，谭和吕先来了，一人提着一块刚买的冷冻肉，另一人提着一棵白菜。看来，两人事先策划好了。

“领导，”谭说：“这几天给你添不少麻烦，今天我们包饺子，慰问你。”

“对，”吕说：“我们剁馅，你和面吧！”

“慰问我，还要我干活？”我说：“徐和苏呢，怎么不来？他们光等着吃现成的。”

“能者多劳嘛！别罗嗦了，你会擀皮，还挺快，对不对？”鸭子说。

“谁说的？我不会。”我说。

“你敢说不会？我有内线。”“鸭子”看了看谭，谭笑起来。

“好嘛，和面、擀皮，累活都是我的了，不过，水可不多了。”我说。

“我去打水。”鸭子一手拿起水壶，一手向外支起，摇摇摆摆走了。

鸭子走后，谭对我聊了一会林的事，让我增添了心事。

“林最近有信来吗？”谭问我。

“以前都是每周一封，上一周没有来。”我说：“你有她的消息吗？”

“听苏说，她那里也出了事故。”

我的头轰了一下，和面的手停下来。

“什么事故？”

“别担心，好像是研究所出了事故，跟她不一定有关系，我也说不清，等苏来了，你问问他。”

过了一会，苏和徐都来了，我把苏叫到门外。

“我也是听说，401所出了点事故，详细情况不清楚，一般来说，401出事，都出在反应堆，九院在那儿搞中子源，单独一个实验室，离反应堆很远。你别担心，林不会有事的。”

听苏这么一说，我稍微放心了一些。

饺子包好了，大家开始吃。我因为心里有事，吃起来没有味道，其他人似乎也吃的不舒服。

“这饺子味道不对啊？怎么有点臭烘烘的？”徐说。

“就你毛病多。”鸭子瞪了他一眼。

“是啊，我也觉得味不对。”苏说着，拿起一个饺子闻了闻。

徐到炉灶上打开锅盖，闻了闻饺子汤，说：“原因找到了，是水的问题，你们来闻闻，这水就有点臭味。魏，你这水是哪儿来的？”

我还未开口，“鸭子”先说了：“水是我打的，后面河沟里的水。”

我们跑到后面河沟一看，可不是吗？老远就闻到臭味了。原来前几天，河沟的水比较多，味道轻一些，这几天，大家都去打水，上面的一层相对干净点的，已经告馨，下面的水，味道就“浓”多了。

回来后，大家已经没有食欲。“鸭子”感到有些歉意，情绪低落，徐看在眼里，突然说：“我有办法。”

他拿起一瓶山西老陈醋来，倒了一碗，然后夹起一个饺子，放里面一泡，然后扔进嘴里，大口大口吃起来。一边说一边赞不绝口：“好吃，好吃，你们尝尝，别有风味。”

大家试探性的，学他的样子，用醋一泡，果然味道不同。也可能是肚子饿了，不多会，这些“臭饺子”便如风卷残云一般，被一扫而光。

吃完饭，苏便开始发布新闻了。

“昨天七厂区又出事了，知道吗？”苏说。

“什么事？”徐问：“又是爆炸事故？”

“这次不是爆炸，是盗窃。”

“不可能吧？”徐说：“七厂区都是实验室，里面都是工作用的设备仪器，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卖，偷那些玩意干什么？”

“谁知道呢？但有个实验室，确实进去人了，此人似乎对包装盒感兴趣，把显微镜的盒子、标准砝码的盒子都偷走了，把贵重的显微镜和砝码却扔到了地上。办公桌的抽屉也撬开了，资料扔了一地。你们说，这个盗贼是不是有些古怪？”

我想了想，提出了一个看法：

“我觉得，很可能是厂区内不良牧民所为。”

“为什么？”苏说。

“你们想啊，什么人的眼睛里，包装盒的价值远远高于那些仪器？只要那些文化素质低的人。”

“魏说的有道理。前几年，不是还把被污染的手套偷走了吗？”徐说：“不过，七厂区不是有执勤的战士吗？工号不是有值夜班的吗？他们没有察觉？”

苏说：“解放军有几个？能看住要害地方就不错了。值班的，就更别提了，那么大的厂区，几个值班的能看得过来？你们谁没有值过班？大门一锁，睡得呼呼的，有人进来把你杀了，你都不一定醒过来。”

“看你说的，那还要值班干什么？”徐不以为然。

“都是形式主义。”苏说。

我们在议论时，两个女士，吕和谭，一般不插话。江是外向型的，本来最喜欢谈天说地，议论风生，但谢惨死后，他的性格变了很多，变得沉默寡言了，而且经常走神，我们无论说什么，他都像没有听见。大家也尽量不去打扰他。

几天后，我刚回家，苏突然进来了，忧虑地对我说：“这下麻烦了，221在劫难逃了。”

“怎么回事？”我问。

“军委要派工作组来了。”苏说。

“我们这儿不是已经军管了吗？还派工作组来干什么？”

“干什么？麻烦大了，229爆炸，电厂停电，七厂区窃密，升格为三大***案件了，军管会破案不力，犯了右倾错误了，这次来的工作组，规格高啊，组长是刚刚提拔的公丨安丨部副部长，姓赵，副组长是海军副司令员，也姓赵。据说这次他们来，有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一个军管会，已经折腾的我们够呛了，这二赵一来，还有好果子吃吗？”

我一听也有些忧虑，又也有侥幸心理，便问他：

“你的消息确实吗？会不会是小道传闻，空穴来风？”

“我爸爸就在军委上班，是他打电话亲口告诉我的，还会有假？他让我请假回北京，避避风头。”

“你要走吗？”我说。

“你看我像临阵逃脱的人吗？”苏说：“妈的，有什么了不起？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