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些神志不清,说话反反复复,断断续续。但从他的口里,我对爆炸事件大概有了些了解。
新机床加工丨炸丨药,今天是第一天。
在此之前,使用代用材料,对新机床进行试车、磨合和“练兵”,已经有一周时间了,一切正常,技安科也来检查过,没有发现隐患,已经同意进行丨炸丨药加工了,昨天杜来送表格,就是来履行手续的。
昨天下午,是615型号丨炸丨药部件的正式加工。
丨炸丨药部件有三个,昨天上午由生产科的专用产品车运抵229,经过检查验收,放在5号工号的预备间里。
按照计划,昨天下午开始对其中的一个进行加工。
谢是这次加工的主要操作员,大乔是她的助手,小乔负责设备监测,俞作为见习工人,没有具体任务。
江是岗长,负责全面工作,也没有具体任务。
下午一上班,大家都在机床边忙碌,按照加工的要求,对车床的各控制设备进行调试检查,一切就绪后,大乔推着车,从预备间里推出了一个丨炸丨药部件来。
按照规定,下一个步骤是将待加工的丨炸丨药部件,安装在机床上,然后所有人撤出加工间,到控制间去,通过工业电视观察,遥控设备进行加工。
就是这时,办公室的刘秘书来找他,让他到主任办公室去一趟。
江临走的时候,还特地嘱咐了一句:“我去一下,安装完毕先不要加工,等我回来再说。
可他刚进主任办公室,爆炸就发生了。
这时,为了让江能充分休息,医生给江用了2毫升针剂的“安定”,江睡着了。
我却毫无睡意,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走来走去,心情复杂。
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谢微笑的娃娃脸,俞带有稚气的脸,还有大乔小乔的形象,新婚燕尔的妻子,刚刚走上岗位的学徒工,工科大学的毕业生,他们真的,就这样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永远离开了我们?生和死,难道就这样在一瞬间完成了变换?
人们常说,人生短暂如匆匆过客,可是,过客也要有一段路程吧,他们都是很优秀的人,他们的人生之路有的刚刚开始(俞),有的才刚刚迈出了几步(其他死者),命运就剥夺了他们继续前行的权利。然而,有许多不那么优秀的,甚至相当恶劣的人,反而活着,苍天啊,这公平吗?
我知道,责怪上帝是不对的,是有罪的,我们应该反思自己。
想到这里,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会不会是我们探索核能这个自然界的秘密,引起了造物主的反感,我们制造相互杀戮的武器,引起了上帝的震怒?他会不会用惩罚的方式,来警告人类的高傲,来规范我们的行为?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江发出了一声大叫。
我和护士闻声冲进病房,江没有醒来,是在噩梦之中。
看到江脸上的泪痕,想到他即将回到新房,触物伤情的悲惨情景,泪水立刻模糊了我的双眼。
次日清晨,江醒了过来,神情依然悲怆,但神智清醒了许多。他执意要回229,我只好陪着他去影剧院广场坐班车。
229的郑主任见到我和江,扶着他上了班车。郑对我说,江这次受到的打击很大,情绪不稳,希望我能多陪他几天,218那边,他已经给赵主任打招呼了。我点头应允。
我来到229的5号工号。尽管我知道爆炸力很大,但现场的情况还是让我惊讶不已。整个的工号荡然无存,连一块水泥块,一块砖头,都没有留下,除了周围的土堤,什么都没有了,似乎这里本来就没有一座钢筋水泥的工号。
229的职工在“自由面”外的草地上收拾死者遗体。
江忍住悲痛,加入了寻找的行列。
完整的遗体是不可能有了,有的只是零星的肉渣和骨渣,能够捡起来的,最大的不超过10公分,多数只有2至3公分,还有更多细小的,更是无法捡起来了。
遗体散布的面积很大,大家在草原上整整寻找了两个小时,也没有找到很多。
江不肯离去,执意要更远的地方继续寻找,被大家再三劝说,才离开了现场。
捡起的“遗体”无法辨别属于哪一个人,在郑主任的指挥下,分成四小堆,放进了四个塑料袋,装进了四口由220车间连夜赶制的棺材里。
郑主任告诉我,221军管会对此事故有几点指示:
1、死者就地安葬,暂不开追悼会,暂以工伤死亡处理后事。
2、在总厂军管会统一领导下,立即成立“1114”(事故发生的时间是11月14号)事故调查组,尽快查明事故原因。
2、做好死者家属的来厂接待和抚恤工作。
“魏,你觉察到没有?暂以工伤处理,什么意思?不排除政治问题的可能啊!”郑主任忧心忡忡。
“算了,不管他们了,什么时间安葬?等家属来吗?”我问。
“家属看到遗体,只能更难过。我请示一下吧。”
死者遗体安葬在“东伯利亚”的一处高地上。
四座坟墓,每个坟墓的前面竖起一块木头的墓碑,写着死者的名字。
因为军管会指示“低调处理”,参加安葬仪式的人不多,大部分是229室的同事,另外,还有分厂的钱主任、吴主任,以及死者生前的几个朋友,军管会没有人参加。
仪式没有讲话,没有音乐,参加的人胸前戴着一朵白花,默默地站立在墓前,向死者深深地鞠躬。
江再次情绪失控,扑倒在谢的坟墓上,失声痛哭。
大家也都默默地流泪了,有几个女同事发出了啜泣声。
草原上天色阴沉,寒风凛冽,干枯的草茎在寒风中抖动。
四两位老人
过了不几天,谢的父母亲来了。
江的神情还有些恍惚,在家里休息,我参与了老人的接待工作。
两位老人身体挺壮实。老伯是典型的东北大汉,身材魁伟,黝红的脸,粗壮的手,说起话来大嗓门,走起路来带着风,豪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