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活时，有时候询问谢一些问题，也是蛮亲切的，张口师母，闭口师母，像是和母亲说话一般，弄的谢都不好意思了。

吃饭的时候，俞等到大家都坐好了，开始吃了，他才拿起筷子来。看到有人需要添饭，他总是首先去拿过碗来。

江不小心，把汤碰倒了，俞赶紧拿抹布来清理一番。

“俞，这次回来，还走吗？”我问俞。

俞说：“不走了，我得专心跟着师傅学习技术了。”

我说：“俞，你简直换了个人，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了。”

俞说：“我得干点正事了，再这样下去，我就完了。”

临走时，江嘱咐俞：“明天是你第一天上班，别迟到了。班车在影剧院前面的广场上，去二分厂的，别上错了车。”

一O二工号爆炸

次日，我在影剧院广场看到了俞，深秋季节，天短夜长，东方刚出现鱼肚白色，广场上不太亮，灯光还起作用，俞把棉大衣领子竖起来，两手捂着耳朵，看来来了一阵子了。不多会，江和谢也来了。

我们寒暄了几句。大轿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广场，229的车先到，江和谢上了车，俞最后上车，还给我招了招手。

218的车随后也到了。

上午我总是心神不宁。林走后，每周给我来一封信，哪怕就是几句话。今天应该来信了，可门卫只送来了几份报纸。

我的助手胡还在做实验，她猜出了心事，安慰我说：“别着急，北京的信，差个一两天是正常的。”

我强笑了一下，说：“是啊，我没有着急。”

胡笑起来：“还不着急？我看你今天变成热锅上的蚂蚁了。我也是过来人，你想什么，瞒不过我的。”

就这样，我糊里糊涂地度过了一个上午。

爆炸发生在下午三点。

这次爆炸和二组的爆炸完全不同，这次是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我背后的窗玻璃哗哗地落了下来，我感到，整个大楼都在震动，全身都在摇晃。

我和胡大吃一惊，我赶紧走到大门后面，拉下了实验室的总电闸，这是安全规程的规定动作，一旦发生意外，第一是切断电源。

我和胡走出实验室，来到走廊上。

这时，其他实验室的同事们，也都走了出来。

大家有些惊讶，但没有慌乱，更没有害怕。大家安静地站在走廊上，甚至连交头接耳的议论都没有。

二分厂就是研究丨炸丨药的，我们都受过处理紧急事态的培训。出了问题，首先要撤出实验室，然后听从领导的指挥。

我穿过人群，走进赵主任的办公室，李指导员也在里面，赵正在接电话。

赵放下电话，神情难过地说：“229出事了，一个工号爆炸了。”

“哪个工号？”我焦急地问道。

江的工号是229的5号工号，我希望，江平安无事。

“不知道。”赵摇摇头。

赵走出办公室，大声给他们简单说了几句话，让大家保持镇静。为了安全，今天的所有实验工作全部停止。

大家立刻回到了实验室，走廊顿时空无一人。

我却无法安静下来，我走到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个窗户，可以看到二分厂的大部分，包括229室。

在229室的上空，有一块烟云在逐渐扩散，看不到其他异样情况，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二分厂所有的工号都有土堤的保护，还有一个所谓“自由面”，一旦发生爆炸，冲击波会从“自由面”的方向向外泄爆，“自由面”的外面有足够大的空旷区，所以，一个工号爆炸，不会影响其他工号的安全，也不会伤害别人。

很快，救护车、消防车来了，紧跟着，吉普车、轿车，从大门外面鱼贯而入，在229室前面排成一溜，有院、部领导，有军管会领导，也有职能处室的工作人员。

我回到实验室，小胡很忧伤，但她不想说什么。

我焦急地等待下班。

等班车时，大家一反平时有说有笑的状态，都很严肃，一言不发，默默地依次上车，直到返回总厂。

下车后，我有意识地看着229室的班车，发现我熟悉的人都不在：江、谢、俞。我心里一沉，难道真是5号工号——这时，吴主任走过来。

他拍拍我的肩，说：“走吧，江在医院里。”

路上，吴主任对我说了爆炸事故的大概情况。

吴告诉我，爆炸的就是5号工号，四位同事在事故中丧生，他们是谢、俞、大乔和小乔。

江在爆炸前10分钟离开了工号，郑主任让他到办公室，技安科的杜来了，让江填写一些表格。

吴忧心忡忡地说：“和邹当年的情况很类似，历史再次重演了。听说，江到现场一看，大叫一声，当场晕倒在地。”

我和吴走进医院，江躺在床上，已经清醒过来，脸上满是泪痕。

他的情绪很不稳定，病床旁边有几个男护士在监护着他。

“你们让我回去，他们没有死，谢没有死，俞也没有死，他们都不会死的，我要去找他们！”江大喊大叫，要爬起来，被护士按住了。

“江，冷静点！”吴严肃地说：“事实是严酷的，但已是无法挽回了。”

江盯着吴主任的脸，似乎想找到一点可疑的迹象，从而推翻已存在的事实，但是他没有成功，吴的表情是严肃的，也是不可动摇的。

江低下了头，泪水夺眶而出。他自言自语说：“是的，他们都死了，是我，害死了他们——”

吴主任说：“你不要过分自责，为什么发生事故，需要调查研究。当前，你最需要的是冷静，是坚强，是勇敢。”

江看看吴主任，点点头。

吴嘱咐了一番，先走了。护士看到江冷静下来，也退了出去，病房里只有我和江两个人。江俯在我的肩上，他浑身颤抖，紧紧抱住我。

“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告诉我，这是一场噩梦！”

“不，这是现实。”我说。

一O三 四座坟墓

当天晚上，我陪着江在医院待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