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O一 江谢婚礼
江谢的婚礼,在影剧院后面的平房里举行。
那间房子也是去902的人腾出来的,但不是孤零零的一间,而是一排平房其中的一间。林得知这个消息后,特地从北京寄来两条盒装的苏绣被面,作为我们的贺礼。
江谢的新婚之日,选择在新机床试车成功这一天的晚上,他们认为最有纪念意义。
新机床正式投产,在二生部算是大事,江、谢都是功臣,所以这天的来宾规格很高,229室的郑主任,二生部的吴主任,甚至军管会的于主任都来了,于主任送的礼物是两套《毛选》和两枚毛主席像章,像章当场给新人戴上,全场响起了一片掌声。
我把苏绣被面送给江谢,两人接过去时,似乎都很感动。
在婚礼上遇到吴主任。吴主任把我拉出去,在门口聊了一会。
他说,上次技安现场会后,他下去走了走,发现技安隐患很多,他最近老是做恶梦,梦见出事故。我说,你这是职业病吧,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危险。
“还不危险?邹组长为什么一辈子背着黑锅?不就是因为老厂的一次爆炸事故吗?实验部最近为什么关了那么多人?幸亏他们不是爆炸事故,可以查明原因。爆炸事故,特别是大爆炸事故,什么都没有了,你怎么能说得明白?尤其现在的形势下——”吴说着,江出来了。
吴对江说:“你来的刚好。我有话给你说,新机床试车成功,千万不要急于加工丨炸丨药,只能加工代用材料,待设备磨合一段,完全正常后,再考虑加工丨炸丨药。”江说。
“不是我想加工丨炸丨药,是军管会催着献礼啊。”江说:“不过,我觉得问题不大吧。”
吴主任严肃起来,说“江,你们那儿丨炸丨药量太大了,一出事可就是大事。现在我说话已经不具有权威性了,我的话你可听可不听,但你是岗位负责人,可要保持清醒头脑啊。一定要按科学办事,按规章制度办事。一个岗位十几个人吧,人命关天,可千万不能大意啊。”
“我明白,吴主任。外面冷,你们进去坐吧。”江说。
婚礼很简单,不吃饭,不喝酒,就是有点糖果瓜子,大家随便吃。
室内挂了两条红色剪纸长条,门上有一副对联,就算是婚礼布置了。家具更简单了,去902的那位同事,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把原来的双人床也拉走了,江和谢只好把自己的单人床,对在一起,就算双人床了。这种“组合床”,中间高两头低,看上去很别扭。桌子和椅子,也都是从单身宿舍临时借的。
但是,这毫不影响婚礼的喜庆气氛,大家笑声不断。
婚礼有几项简单仪式,一是证婚人讲话(于主任),二是新郎新娘谈恋爱经过,三是与会的人表演节目助兴,唱唱歌,跳跳舞,或讲个故事,说点笑话,猜个谜语,都可以的。这最后一项可长可短,视大家的情绪而定。
第二项往往令新人最为难。
大家都希望听到一点浪漫的、有刺激的东西,但是往往难以如愿,谁愿意把两人的隐私公之于众?
江憋得脸通红,不知如何说,谢见状出来解围说:“我来给大家讲讲吧。”
谢大大方方地说:“我和江的恋爱,其实很简单,在一个岗位,他来得早,是师傅,我来的晚,是徒弟,他呢,教得认真,我呢,学得仔细,就认识了。为了这个新型机床,我们一起琢磨,一起研究,又一起到上海出差,有了进展,一起高兴;有了挫折,一起难过。整整两年了,你们想一想,我们能没有感情吗?就这样,我们就成为革命伴侣了。”
这段话很符合时代规范,于主任带头鼓起掌来。
婚礼结束了。
谢走过来,笑着对我说:“今天人多,把你冷落了。”
我说:“你们两个终于结合了,我挑拨了你们一顿,好像没有用。”
谢的娃娃脸堆满笑容,说:“我得感谢你,你要不挑拨,我们的进展还没有那么快呢!”
“为什么?”我说。
“你想啊,林那么优秀的女孩子,都能爱上他,那他该有多优秀啊。”
“别胡扯。”江说:“是我追人家,没有追上,好不好?”
谢笑起来,过去亲热地挽住江的胳膊,说:“幸亏没有追上。”
谢说:“魏,林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大概要半年。”
谢说:“那你还要守半年空房了,这林,也太残酷了吧?”
我说:“可不。今天看到你们结婚,嫉妒死了,真恨不得飞到北京,把林抓回来。”
江关切地问:“林在那边还好吗?”
我说:“还行,就是很忙很累。比在计划处辛苦多了。”
江说:“哎,她就是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想干出个样来。”
我说:“你们不也是这样吗?新型车床,都轰动二生部了。于主任都来给你们祝贺,这是很罕见的。”
江有些不屑,说:“他最好别来。对了,告诉你,我的那个小徒弟,革命小将,俞,很快就回来了。”
我说:“那好啊,你是三喜临门啊,得请我吃顿饭吧。”
谢说:“没有问题。我来做,东北特色,小鸡炖蘑菇,酸菜饺子,咸鱼饼子。”
我说:“这是草原,你哪来的原料?”
谢扬起娃娃脸,说:“那你就甭管了。”
俞果然回来了,那天,谢真的做了不少东北菜,还打开了一瓶茅台酒,顿时室内弥漫了醇酒的香气。
俞这次回来,身材有些瘦了,更显得精干利索。他的眼神里少了些浮躁、傲气,多了些稳重、沉思,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完全没有了“革命小将”的气魄,变得规规矩矩,甚至有些腼腆了。
更令我惊讶的是,俞对江谢的尊重程度,可以说不亚于对他的父母亲。
我一进门,发现俞挽了袖子在和面,见我来了,很尊敬的点点头,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又去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