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老于挨批

老邓和老于究竟如何表态？苏究竟能不能无罪释放？

我心里一直不安，尽管献文让我少去找他，我还是忍不住去了。

献文的宿舍里还坐着一个人，仔细看时，这不是苏领我拜访过的沈吗？沈也认出了我：哟，二生部的魏，对不对？

献文说：“是的，我的老同学。”

沈是和邓、于一起来草原的，任务也是为了615型号，既然冷实验失败了，就要找出原因来，让沈跟着，就是让他从理论上做工作的。可老邓老于一来，就被军管会盯住不放，沈只好闲等着。

献文在实验部，也是搞理论的，与沈是同行，多次合作过，所以两人很熟悉。

在献文宿舍，沈对我说了一些情况，关于老邓和老于的。

沈说，军管会的一位干部，第一次和他们谈话，就明确说，三次失败，不是学术问题，是政治问题，已经定了，你们来，就看你们是不是革命的了，如果是，可以很快过关，如果不是，那是没有好下场的。

老邓当场就说，是不是政治问题，要调查研究，不要轻易下结论。我们一定会实事求是的表态。

以后的几天，老邓和老于查看了所有的实验记录和测试报告，走访了有关人员，听取了他们的情况汇报。

军管会和邓、于的第二次交锋，在实验部会议室进行。长方形的桌子，一边是军管会和专案组成员，一边是老邓和老于，形成了一种审判的态势。

一边是对核物理一无所知的军人，一边是两位核物理学家，邓，美国普渡大学的博士；于，北京大学的高材生，被丹麦原子物理学家A�6�1波尔称之为“出类拔萃的人”，被日本科学及家称之为“中国土专家1号”。

一边是拥有政治权力，可以决定一个人政治命运的当权者，一边是在政治权力的威逼下，随时会被隔离审查的技术干部。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两者的差距太大了。

会议就在这种不对称的形势下开始了。

军管会一位首长首先讲话，口气强硬：“你们调查也调查了，走访也走访了，今天就表态吧。阶级斗争的形势，也不允许你们再拖延下去了，我们，可以说，已经掌握了足够的材料，就要对敌人发动总攻了，你们愿意站到人民一边，我们欢迎，不愿意的话，我们只好和你们奉陪到底，斗争到底了。说吧。”

邓刚要站起来，却被于拉住了。

显然，于是要尽可能的保护邓，他知道，“第一炮”将吸引对方的主要“火力”，成为第一个挨打的靶子。

关于于敏，我在九院期间，和他没有直接接触过。院办的林曾经对我说过一件小事，有一次核试验凯旋归来，邓院长带队，院里的很多干部都去火车站迎接，就是于敏不去，他在家里看《红楼梦》。

邓和于是至交，正因为如此，就不讲世俗的形式。

但在关键时刻，于却挺身而出了，他站了起来。

“我们认为，这是一起纯粹的技术事故，与政治无关。”于敏本是一个温和的人，不善辩论，但这句话说得却斩钉截铁，可能是压力太大了，说完后，他谢顶的头上冒出了汗水，双手有点颤抖。

会场的气氛立即紧张起来。

于继续说下去：

“615的理论设计是有瑕疵的，对这次失败，我们要承担责任。具体说，615的理论设计，面对的是新情况，新要求，我们没有经验，只能根据过去的成功经验进行合理外推，这种方法本身就意味着风险。但是，为了将产品从陆地移到海上，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冒这个险。”

于的发言刚结束，邓也站起来了。

“于副主任的发言，是我们一起研究过的。我完全同意。”

邓说：我要补充一点，615的理论设计，总体思路上，并没有错。问题出在个别环节上，科学研究，这种情况是不可避免的——

首长有些不耐烦，打断了邓的发言。

“你们两个，张口技术，闭口技术，是不是想用技术吓唬我们？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九院历史上，连续三次冷实验失败，发生过几次？”

“只有这一次。”邓回答。

“这不就得了？三次失败，为什么发生在我们进厂之后？为什么发生在清队之中？为什么冷实验之前，就有试验可能失败的流言蜚语？为什么你们两个避而不谈政治？”

邓和于没有回答。

会议结束后不久，首长把于叫到他的办公室，与他单独谈话。

“邓是领导，你是专家，情况不一样。”首长换了一副关心的面孔：“你的身体也不太好，赶快把这件事了结，回北京吧，好不好？”

于没有说话。

首长拿出一份材料，说：“这是你的发言记录，我们决定尊重你的意见，只在最后加了一句，不排除政治问题的可能。我想，你不会反对吧。”

于说：“我反对。”

首长火了，拍了一下桌子，声色俱厉：“你再顽固不化，我可以把你关起来！”

“就是把我关起来，我也不会同意。”

于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首长说：“好,跟我走！”

首长把于领到一间大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高呼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于敏对抗运动决没有好下场！”“揪出试验失败的幕后黑手！”

于站在台前，接受大家的批判。

批判他的发言者，一个个陆续上台，说得慷慨激昂。

沈讲完了邓和于的事情，我们都沉默了。

我问沈：“那么，下一步，会出现什么情况呢？实验部的人难道就无法解脱了？”

沈摇摇头，说：“说不准啊。”

献文想了想，说：“我觉得，只要邓和于坚持不说假话，军管会也有让步的可能。”

我说：“为什么呢？”

献文说：“615型号，是国家任务，有时间性的，把这些人都关着，试验谁来搞？把邓、于关起来简单，下一步的理论方案，谁来提？耽误了国家试验，可就不好向中央交代了。”

沈说：“话是这么说，可有时候也不一定。这几年，耽误的国家试验不少了，谁过问过？”

我离开了实验部，一路上心情郁闷。

第二天上班，门卫送来两封信，一封是林来的，一封是素云来的，我兴奋起来，连忙把门关上，先把林的信打开。

过了一段时间，又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这天晚上，我刚吃完饭回到小屋，献文和苏来了。

我一看到苏，惊讶了一下，但随即和他拥抱在一起。

“你终于回来了。”

“我不但回来了，615冷实验，也胜利地成功了。”苏说。

献文也很高兴，在旁边乐呵呵地笑着。

事情的发展，正如献文所预料的那样，国防科委、二机部对615型号极为重视，多次督促军管会抓紧进行冷实验，军管会于是决定，暂时不抓阶级敌人了，将有关人员集中管理，令其继续工作，但有言在先，如果再次失败，那就要新账老账一起算了。

老邓和老于决定留下来，和大家一起参加会战。他们和技术人员一起分析失败原因，介绍理论设计的根据，并集思广益，探讨和优选试验方案。

王老和陈（能宽）主任作为冷实验技术委员会的负责人，也前来指导工作，日夜奋战在试验现场，

经过大家的努力，试验终于成功，被隔离的有关人员也全部“解放”了。

于敏的胃病犯了，经常呕吐，每天只能吃一两米饭。试验成功后的那天晚上，他再次休克，老邓急忙找车，把他送进了医院。

那天晚上，在我的小屋里，为615型号的冷实验成功，为苏的安全归来，我举行了一次小小的庆祝活动。

我把江和谢、徐和“鸭子”都叫来了，苏把谭也叫来了。

两对恋人，一对夫妻，加上我和献文，一共八个人。小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大家平时也难得相见，今日显得格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