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是善良宽容的，可能看出我有些不自然，便岔开了话题。

“你母亲的高血压好些了吗？那年买的银耳，吃完了没有？”

我也问了她父母的情况。

“母亲病了，怪病，很难治，多亏了苏，把她接到北京治了一段，现在好多了。”

九十八老邓来了

我回去后，想把苏的事告诉了张和徐，让他们分析一下。

徐在宿舍看《激光与激光器件》杂志，张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探亲。

“这事有点麻烦。”徐说：“苏出身高干，父亲是将军，家庭没有问题，可他说话随便，特别热衷于小道消息，不少是针对领袖的，要是整理他的三反言行，定个现行反革命，还是有可能的。”徐说。

“我看不会。”张反对说：“要知道，这次的起因是三次冷实验失败，军管会重点是抓破坏分子，顾不上什么三反言行，我看苏没事。”张说。

张最近情绪不错，于主任批了他的“从零到零”，张不但不收敛，反而更“嚣张”起来了。针对于主任的批判，他连夜写了一篇《从零到零与马克思主义》的大字报，副标题是《本人对于主任批判的答复》，扬言非要和于辩论到底不可，徐把我叫了来，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软兼施，才把他的大字报夺了下来。

就在这时，张的媳妇来信，说他父母病了，让他有空回家看看，我们极力动员他赶快回家，别自找麻烦，他这才平静下来，开始做探亲的准备。

“谭现在一定很着急吧？”徐说。

“可不是？”我说。

说到谭，我对徐、张说：“我对你们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两个给苏当媒人，为什么瞒着我？”

徐笑起来：“你和小谭的事，我们都清楚。瞒着你，是怕勾起你的痛苦回忆。再说，当时我们也是随便一说，有一天。苏提起找对象难，我说了一句，二分厂有个最漂亮的女孩子，不过有点问题，你敢不敢要？他说，只要漂亮就行，别的我不管。”

张听了站起来，说：“苏开始高兴得很，后来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谭和你的事，把我们臭骂了一顿，说魏不想要的，介绍给我，你们太不够朋友了，我就是个捡破烂的？弄得我们以后，都不敢当他面再提谭了。不过能看得出，他对小谭非常好。”

我说：“那后来，他们怎么又好了？”

徐说：“谁知道呢？有一天，苏突然送来一包喜糖，说要和谭结婚，我们两个，很是惊讶了一阵子。”

张说：“缘分吧，谁跟谁好，那是一定的。”

张找出一个大纸包，打开了，里面有许多小纸包，他把小纸包装进一个塑料袋，放进一个带滑轮的旅行箱里。

“给你母亲买的药？”我问张。

张脸红了，支支唔唔。

我突然醒悟过来，不再问了。

苏多次为张打听治不孕不育症的药方，很可能，这又是一个，看到张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心里不禁一阵难过：上天啊，你就不能开开恩，赐给这个四世单传的父亲一个孩子吗？

过了几天，我想再去献文处打听苏的消息，没想到，他先找我来了。献文看了我的“汤姆小屋”，先是赞扬了一番，接着又感慨了一番。

“还是双职工好啊。我要是晚结婚几年，就好了。”

“苏有消息吗？”我问他。

“有一点。”

我让献文坐下，拿出铁罐龙井茶（保健券买的，正宗龙井）和一套紫砂茶具来（林以前到宜兴出差，特地给我买的），然后绕过火墙，拿开烧水壶，捅开炉灶，又把烧水壶放上（草原人的习惯，炉灶终年不灭，不用时用煤压住火，用时捅开即可）。

“老邓（稼先）和老于（敏）今天来了。”

我听了不太理解，说：“他们来干什么？”

献文说：“这你就不懂了。他们两个，目前成了关键人物了，一句话，可以让大家重获自由，一句话，也可以把大家打入深渊。”

我摇摇头，说：“看你说的？有些言过其实了。”

献文说：“一点不夸张，你想啊，615型号的理论方案，谁出的？理论部，对不对？理论部谁负责？老邓是主任，老于是副主任。他们如果说，这个理论方案本身就有瑕疵，就有失败的可能，那么，三炮失败，就不能光盯着实验部的人了，对不对？”

“有道理。”我说。

“但是，如果他们说，理论方案完全正确，一点瑕疵也没有，那，问题就完全是实验部的，军管会谁有人破坏，也就有了根据了。”

“这么说，老邓这次来，压力很大啊！”

水开了，发出尖锐的叫声。我拿起水壶，倒进紫砂壶里。稍候片刻，我拿起茶壶，倒了两盅，给献文一盅，自己一盅。

献文拿去茶盅，一饮而尽，笑道：“看来，你的林，是妙玉型的，是品茶的，讲究生活的品质，我们这些草莽人士，属于饮驴型的，还是用大杯痛快啊，这小玩意，太不过瘾了。”

“多喝几盅，一样的，”我说：“小盅的味道好一些。”

我又给他倒上。

献文喝了一阵子，似乎也比较满意。

他说：“老邓老于每次来草原，都是兴高采烈的，见了我们，又说又笑，这一次，可大不一样了，两人板着脸，皱着眉头，跟谁也不说话，进了招待所就再没出来。军管会领导进去了一次，出来也是板着面孔，看来，他们的第一次接触，谈得不太愉快。”

我说：“现在是军管期间，军管会大权在手，甩开老邓不行吗？”

献文说：“要是能甩开，早就甩开了，九院毕竟是尖端科研单位，军管会不懂技术，也怕弄出漏子来。如果把老邓老于他们拉过去，做他们的同盟军，那，他们的腰杆就硬多了。”

我说：“你估计，老邓老于能就范吗？”

献文说：“按说不会，可这一次压力太大了，他们进退两难啊，承认理论方案有瑕疵，就要承担失败的责任，明知有瑕疵，没有把握，那你为什么签字？是不是有意捣乱？如果不承认有瑕疵，苏这一帮有关人员，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我说：“听说老于身体不好，经常晕倒，有这事？”

献文说：“可不是吗？老于刚回去不久，晕倒过一次，刚醒过来，又把人家弄来，我们真是看不下去，可你有什么办法？”

献文说到这里，有些愤愤不平。

“苏他们有消息吗？”

“据透露，苏是死硬派，坚决不承认搞破坏，仗着他爸爸是将军，经常骂骂咧咧的，被批了几次了，还一直死扛，但有人顶不住了，写了一些揭发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