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苏被隔离
次日上午十点,林和她的攻关小组离开草原,前往北京。
昨天,林再三嘱咐,就在新房告别,今天不要到车站送行,可我还是来了,远远地,站在一个土坡上,想再看她一眼。
雪花还在飘落,我的身上很快变成了白色。
我永远记得,那个属于我和林的温暖小屋,和原本属于我和林的甜蜜夜晚。
林腻在我的怀里。她的脸庞被炉膛里的火映得红红的,透着一种让我惊讶的美丽(这是我当时真实的感觉)。她的眼睛是半开半阖的,细密的睫毛垂下来,形成一道美丽的弧线。她的鼻子、嘴巴,总之,她的五官,她脸庞的曲线,都恰到好处,达到了美的极致。
我环抱着林,她紧紧地贴着我的胸膛,双手紧紧地匝住我的腰,好长时间不动,也不肯松手。我想用手撩开她脸上的乱发,却触到了满手湿湿的泪。
记得小徐在给鸭子写情书时,总有几首引用频率较高的诗,有一句我印象很深:“若你流泪,湿的总是我的脸;若你悲戚,苦的总有我的心。”
那个晚上,当我看到林在温暖的灯下,像一株落雨的梨花,在我怀里压抑不住的啜泣时,我深深地体会了这句诗的含义。我把林更紧地拥抱,亲吻着她的头发和脸庞,禁不住泪如雨下。
面对别离,我和林都是一样的心如刀绞。
林安静地睡去,脸上的泪痕尤在。我和衣而眠,久久没有睡意,不时地坐起来,替她掖着被角,倾听她睡梦中轻微的呼吸。
可能是房间太热,林的鼻尖上沁出一些细小的汗珠,我用一条柔软的毛巾给她轻轻拭去,她微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又翻身睡过去了。
清晨开门一看,草原一片白茫茫,昨晚下雪了。小屋周围的草地,全部被一层厚厚的雪所覆盖,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岛”,我突然发现,草原的雪景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迷人,住在楼上的时候,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林和她的战友们来了,她们今天是典型的九院人打扮,一律蓝色棉大衣,皮帽子,每人手里提着小皮箱,林张罗着,指挥大家上车。
她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也许是心有灵犀,她在上车之前,回过头来,四处张望,发现了我。她摘下皮帽子,向我挥舞。我也摘下帽子,向她挥舞。
她停止了挥舞,似乎在擦眼睛。距离太远,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上了车。火车开动了,冒着一股黑烟,消失在被大雪迷漫的草原上。
林走后,我就告别张、徐,彻底搬到了“新房”里,也算结束了单身生活,尽管,新房里中只有我一个人,但我认为,我已经结婚了。
这一天下午。我刚回家,有人敲门,开门看时,大吃了一惊:谭站在外面,神情不安。
“谭,怎么会是你?出什么事了?”我问她。
“我可以进来说吗?”
“当然可以,进来吧。”我让她坐下。
“苏可能出事了。”谭很着急,也很忧伤。
原来,前天晚上,谭做好了晚饭,等苏回来一起吃饭,可一等再等,就是没有回来。找苏的同事问,大家支支唔唔,也说不明白。
“到今天,是第三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实验部那面,我认识的人很少,打听不出来,就想到了你,还有林,你们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到底苏怎么了?”谭说。
我想了一下,林已经走了,唯一的途径是去找献文。
“这样吧,你先回去,别着急,估计不会出什么大事,很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我去打听一下,有消息就告诉你。”
谭走了,我赶紧找献文。
我把献文叫到外面,问他见到苏了没有。
献文有些紧张,拉着我走到一个很偏僻的地方,悄悄对我说,你以后别到实验部来瞎转悠,出大事了。
他说,最近615型号的冷实验,连续三炮都失败了,这在九院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军管会认为,现在正是“清队”期间,很可能是阶级敌人破坏,为了将阶级敌人挖出来,有关“嫌疑”人员都被封闭起来,“办学习班”,不许与外界联系。
苏就是“嫌疑”人员之一。
“你可以告诉他爱人,苏目前正在办学习班,让她别害怕。”献文说。
“那,学习班什么时候结束?”我问。
“我哪能知道?”献文说。
我敲开了谭的门。
谭和苏住在黄楼的一个小厨房里,虽然面积极小,但总是楼房,正规建筑,与我和林的“汤姆小屋”相比,还是显得正规多了。谭是个勤快人,屋内收拾的一尘不染,窗户上还贴着结婚的双喜字,虽然在风吹日晒之下,有些褪了颜色。
我尽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把情况给谭说了。
“啊,这我就放心了。”谭说:“不过,办学习班,怎么不回来打个招呼?”
“可能要保密吧。”我随便回答。
谭露出了笑容,“谢谢你了。”
谭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一会。
我在谭的面前,还是有些拘束。
“魏,你不够朋友啊,你和林结婚,也不告诉我们一声?”谭说。
“我们还没有结婚啊!我是在那儿看门。”
“林呢,上哪去了?”
“她去北京出差了。”
谭沉默了,叹了口气,说:“她啊,也够辛苦的,一个女人,整天到处奔波,又是开会,又是谈判,何苦来呢?”
“你还生他的气?”
“我从来没有生他的气,我是生你的气。”谭说.
“我?我又怎么了?”
“你,基本上算是好人,能忍耐,大方,与人为善,但有一个大缺点。”
“什么缺点?”谭以前说话少,今日相见,却大不一样,看来苏对她影响不小。
“软弱。”
“我软弱吗?你举个例子。”我有些不服气。
“例如,你和我谈朋友的时候,心里是爱林的,但是不敢说出来,不敢对林说,也不敢对我说,也不敢对江说,对谁都不敢说。”
“苏呢?他敢说吗?”
“当然敢说,苏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满嘴跑火车。”谭有些掩饰不住地快乐:“我们刚开始接触的时候,他就说我要爱我一辈子,要像观音一样供着我。我要是不跟他呢,他九院也不待了,北京也不回去了,立马就去五台山当和尚。虽然我也知道,他不见得真去当和尚,但还是被他的表白感动了,可能女人都是虚荣的吧。”
“那后来呢?你也爱他了吗?”
谭笑起来:“当然,他的小毛病不少,但人不坏,给我的感情也很纯净。”
谭的一席话,让我有点无地自容。是的,她说得一点没错,当我和她恋爱的时候,我的内心深处,确实藏着一个林,但我总是回避,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