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墙的裱糊纸基本完整,但我还是用一天时间,重新裱糊一番。为了美观,一改原来的纯白色裱糊,用双色,1米以上是白色,一米以下是淡绿色,显得比较雅致。家具和灯,只好维持原样(草原既没有家具店,又没有灯具店),桌子用得久了,桌面有些发黑,我想买点油漆涂一下,但商店无货,托人到西宁买了两桶,稀料没有,到一组跟孙组长要,他问我干什么,我如实相告,他很慷慨地给我两瓶二甲苯,又给我一瓶无水酒精。
我又用了一天时间,把能够涂油漆的地方,全部涂了一遍。这一涂,面貌大为改观,黑乎乎的桌子变成淡黄色的“新桌”了,门窗也焕然一新。两把椅子有点太旧,张和徐来帮忙时,觉得和新房不太匹配,两人一嘀咕,把我们宿舍的椅子搬来(八成新),把旧椅子换了回去。
最后,就是选择墙上的装饰。我想,林是个简朴的人,她追求的是内在的东西,不喜欢过分艳丽,所以,我的装饰很简单,然而有特色。
这一天,我打电话给林,让她来“验收”新房。她一向难得有空,今天却痛快地答应了。
“等着我,马上就到。”
她老远看到那所孤零零的小屋,就高兴地叫起来:
“太妙了,这不是汤姆叔叔的小屋吗?”
我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汤姆?是小罗的房子。”
她笑起来,也没有再做解释,一直向小屋跑去。
打开门,她一看里面,“啊”的一声。
“太漂亮了,不过,你太辛苦了,没有必要这样的。”
她走过来,摸摸我的头,似乎有些不忍心。
她高兴地在这间小屋里(大约20平米)走来走去,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正走着,突然站住了,瞪大了眼睛,盯着侧面墙上的一幅画。
这是一幅油画,画的是居里夫人,在画面上,居里夫人穿着简朴的长裙,胸前有几条带子,坐在一张桌子的旁边,正凝神看着我们,她的眼睛里充满对未知的渴求,还有对未来的忧虑,也包含着宁静,智慧和善良。在旁边的桌子上,有几个烧瓶和量杯。
“喜欢吗?”我看着林,心里有些不安。
林突然抱住了我,头轻轻摇动,用她的头发摩擦着我的脸,小声说:“那还用问吗,你明知道我想什么,谢谢你。”
“愿意听听这幅画的来历吗?”我板过她的脸,看着她。
“当然,快说。”
我告诉林,在新房里,能够挂一幅爱人喜欢的——居里夫人的画像,是我早就决定了的,虽然当时正是文化禁锢时期,草原的新华书店,除了毛主席像和一些政治宣传画,没有艺术绘画作品可买,科学家的肖像更难以买到。但是,我必须办到!
我跑遍了整个草原,还是失望而回。既然买不到,可不可以找人画一幅呢?于是,我到处打听,听说工会有一个画家,我找到他,说明来意,他断然拒绝。
“科学家,还是外国的?不敢画,我现在只能画工农兵。”
有一次,在班车上,遇到207车间的方主任,说起此事,他说:“你要是不嫌弃,让我女儿给你画一幅吧。”
方的女儿先天聋哑,今年18岁了,草原没有聋哑学校,父亲就是她的老师,除了教写字,还教画画。这孩子似乎有美术天赋,画什么像什么,虽有些稚嫩,但充满生命的活力。
我找了几本科普读物,上面有居里夫人的插图,还有她的事迹,供她参考。
这幅画,整整画了一个月。画的右下角,还有她的印章,据说这枚印章也是她自己刻制的:方芳之印。
“真不简单,有志气的女孩,我得见见她。”林感叹说:“看来,她和我一样,也被居里夫人感动了,你看看她画的那副眼睛,就明白了。”
我们在画像前久久地凝视着,不愿意离开。
过了一会,我看林有点累了,让她坐下。
“新房准备好了,林,你看,我们什么时候——”
林听了我的话,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林?”我感到有些奇怪。
“魏,我今天来就是和你商量这件事的,看来,我们的婚期要推迟了。”她说。
“为什么?”我有些奇怪。
“我接到了一项新的任务,必须马上走。”
“到哪儿去,干什么?”我更加惊讶了。
“北京,原子能所。任务是关于中子源方面的,这是产品武器化的一个拦路虎,院里组织了一个精干的攻关小组,让我担任副组长。上一次,在青海湖,我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因为没有最后确定,没告诉你。魏,说实话,我真不想去,张处长也极力挽留,给上级写了报告,但是,没有用。今天,院里已经正式宣布了,明天出发。”
“你一直搞计划管理,又不在科研第一线,让你去干什么?这不是瞎指挥吗?”我听了既着急又愤慨。
“是啊,我也这么说。可他们说,我学的是核化学,专业对口,又有多年的组织攻关经验,担任项目的副领导,既可以组织攻关,又能协调关系,再合适不过了。”林无奈地说。
我听了,就像突然落入冰窖里一般,全身发凉。
林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慰我说:“不要这个样子嘛!你看好小屋,等我几个月,回来就结婚。”
我说:“林,等几个月倒不要紧,我只是有些怕。”
林说:“怕什么?怕我跑掉了?”
我说:“不,我是怕你受到辐射伤害,核化学,怎么回事,我很明白。”
林笑起来:“你明白什么?现在,已经不是居里夫人的时代了,我们的防护措施,很严密。”
我听了她的解释,心里踏实了一些,情绪也安定下来。
“这样吧,今天,我们在新房里面吃一顿饭,也算是为你饯行。”我压抑建议说。
“好啊!”林说。
“我去买菜,你把炉子点上,会点吗?”我问林。
“没问题。你请好吧。”
我回来,发现屋里暖哄哄的,炉膛里,煤火正旺,火苗不断冒上来。
我们两个一起动手,很快,桌子上摆好了几个菜,有肉,有鱼,有花生米,有炸虾片,还有番茄紫菜汤。林可能有点饿了,吃得很香,我看着她,心乱如麻,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热死我了!这小屋,温度真可以。”林把红色的毛衣索性脱了下来,只穿一件衬衣,躺到床上。
“睡在自己家里,感觉就是不一样,又安静又舒适,魏,你过来,抱抱我,好吗?”
新房外面风声呼啸,新房里面炉火熊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