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从零到零

徐和张的岗位叫“正常化”，就是对丨炸丨药部件进行温度处理，让它的性能“正常化”起来，有点像金属的热处理。正因为如此，才把张这个学金属的调来。张工作后发现，他学的专业，根本用不上，每天上班的任务，就是记记温度，量量尺寸而已。

九院的调人，浪费现象挺严重，据说总厂影剧院（最早叫工会俱乐部）调来一个女的，是中音（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的本科生，手指头挺长的，人也漂亮，来了后没有钢琴可弹，更没有演出任务，只好在窗口卖票。

“九院大学生多如牛毛”，是草原的谚语之一。

二分厂的食堂，有一个高级厨师，姓徐，从上海大饭店调来，公共食堂，都是大锅菜，用的铲子很大，和铁锨差不多，徐很不习惯，也很恼火，炒的菜很难吃，还不如普通炊事员，后来因人设岗，办了个小食堂，让他专给来宾炒菜（当时的领导不敢单独开伙），总算可以偶尔“露一手”了，但也经常闲着。

张的专业不对口，加上老婆总不怀孕，精神郁闷，就给自己找了点事——钻研英文和核物理。几年过去，英文字典背的差不多了，核物理书也看了一大摞，又开始转向天文学了。

这一天，他对我说：“魏，咱们的三家村讲座，下一期什么时候讲？”

“什么时候都行，你想讲一课？”

“对。我有个重大发现。”张说。

徐下班回来，我把张的意思说了，让他安排时间。

“安排什么？就我们三个，都在这儿，你讲就是了。”徐说：“不过，你最好简单点，等一会我有要事。”

“什么要事？”张有点不屑：“不就是和鸭子轧马路吗？告诉你，我这个发现，关系全人类的前途。”

张在小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从零到零。

“宇宙间所有事物，都服从一个总的规律，从零到零。”张用他的湖南话开始了：“植物、动物，人，哪一个不是从零到零？举个例子，人，出生之前是什么？零，出生后，忙活开了，又是事业，又是婚姻，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呢，两眼一闭，往火葬场的烟囱一钻，又变成零了，对不对？”

徐插话了：“你等等，人从零到零，一点不错，可巍巍昆仑，万里长江，还有，光辉的太阳，美丽的月亮，闪烁的星星，难道也都能变成零吗？”

张说：“对，都要变成零。”

徐说：“怎么讲？”

张说：“宇宙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几千年来，从古希腊开始，人们就在研究，提出各种假说，但总不得要领，直到发现了恒星光谱线的红移。”

我看着张，有些惊讶，真想不到，他最近有这样深入的思考。

张继续说下去：“现在，基本可以肯定，我们所在的宇宙，起源于一次大爆炸，是从零开始的，爆炸产生了星球、星云，以及宇宙的一切。这次爆炸的过程还没有结束，所以，星球之间的距离还在不断增大，宇宙正在不断地膨胀。

“人们最近发现，宇宙的背景不是绝对零度，而是有一点温度，也为大爆炸理论提供了证据。”

我说：“如果承认大爆炸理论，宇宙万物从零开始，完全符合逻辑。但是宇宙万物，最后归于零，依据是什么呢？”

张听了我的话，笑起来。

“你问的很尖锐啊？说实话，上面讲的都是别人的理论，下面，是本人的独特见解了，可以暂定为《张氏假说》。我认为，宇宙的膨胀，是有限的，不可能永远膨胀下去，到了一定时间，它会停止，然后倒过来，开始收缩，一直回到大爆炸的起点，就是说，收缩到零。可见，宇宙万物，都是从零到零，没有一个例外。好了，本人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

张说完，拿起杯子，咕咚咚喝了几口水。

徐听了，有点入神，但很快醒悟过来。

“算了，趁现在还没到零，还是赶快快活一下吧。”

徐说完，披上大衣走了。室内只剩下我和张。

“张，你这个假说，对别人说过吗？”

“说过，只要他愿意听，我都说。一个新理论，就是要广泛传播，才能引起大家的重视，也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我的看法，最好少说为妙。”我说：“懂科学的，认为你是在探索，在思考。不懂科学的，就难说了。”

“怕什么？伽利略、哥白尼、布鲁诺，不是都受过迫害吗？如果我能够为了我的假说，受到某些人的迫害，我感到光荣。”

张似乎毫不在乎。

很快，张希望的“光荣“时刻到来了。

有一天，二分厂开职工大会，于主任传达中央文件。

文件传达完了，于主任讲话，他讲了最近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张。

于说，218室三组的张，最近到处散布一个谬论，叫“从零到零”。什么意思？据说是，宇宙万物，将来都会消失殆尽，变成零，大家想想，这可能吗？如果真是这样，人类还有什么前途？马克思主义，为我们展现的是美好的未来，可张呢，为我们描绘的是悲观的、可怕的未来，这是彻头彻尾反马克思主义的，反***思想的反动言论！

会后，于主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你和张一个宿舍？”

我说是。

“你们有个三家村讲座？”

我说“不是三家村讲座，而是科学讲座。”

于很严肃，说：“你们搞这个干什么？给你上纲，就是小集团啊，这，太危险、太危险了。”

我说：“我们只讨论科学技术，不涉及政治。”

于激动起来：“什么科学技术？从零到零，散布悲观言论，是什么科学技术？今天，本来要把他揪出来，大会批判的，后来我想了想，还是给你们留点面子吧。回去告诉他，有时间，多看点毛选，不要胡说八道。”

九十六新房话别

罗和他的爱人去902了，把房子鈅匙交给了我。

我开始收拾我和林的“新房”。

房子一直有人住，床和桌椅都是现成的，所以基本上不需要太复杂的收拾，但既是新房，总要有新的感觉。我问林有什么要求，她的答复很简单：“打扫一下，只要能住就行了，别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