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是院情报处搞来的资料，关于新丨炸丨药的性质，但涉及的专业性很强，普通的翻译译不了，董留学苏联，俄文没有问题，可英文也不太熟悉。他的意思，218只有邹组长英文基础好，专业也内行，想请她给翻译一下。

因为邹目前还在隔离审查，董问我行不行。

这给我出了个难题。

“你把资料放我这儿，我找领导请示一下吧。什么时候要？”

“当然是越快越好。”

我先去请示李指导员。

他说，这事可不简单，让专政对象搞科研，那还算隔离审查吗？我们担不了这个风险，你去军管会请示一下吧。

于是，我直接找了于主任。他也很为难。

“这事，传出去影响不好，还是找别人吧。我就不信，难道二分厂这么多人，就找不出个懂英文的？”

“我说过了，懂英文的很多，可又懂英文又有较高专业水平的，就非邹组长莫属了。”

于主任反问我：“你说这事行不行？”

我说：“我看行。邹组长没有最后定案，是不是？理论上，他不算阶级敌人，只是在审查而已。退一万步，就算是阶级敌人，也可以利用嘛！毛主席说，要化腐朽为神奇，无产阶级，胸怀要宽广，要调动一切积极因素，为我所用，对不对？我在科学院呆过，他们那儿的黑帮分子，还经常有人前来请教，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人家都不怕，咱们还怕吗？”

估计这段话打动了他，他同意了。

“这事，交给你去办，不要给别人说。”于说。

有了于的支持，事情就好办了，我回去给指导员一说，马上就去找邹。

邹在打扫厕所，穆在外面溜达。

自从发生了傅的失踪事件，穆对我的态度大为好转，我对他一说，他连连点头：“用不着于主任指示，你指示就管用。”

可没有想到，邹组长听了我的请求，竟一口拒绝。

“这件事情，我不能干。”

“为什么？”我大惑不解，对科研任务，邹从来非常敬业，不讲价钱的。

“不是我不愿意干。”她解释说：“我现在身份不一样了，翻译对了，好说，万一呢，翻错了一句，说你故意破坏，我不是又多了一条罪状？我给谁说理去？”

我一听，她说得有道理：翻译嘛，同一句话，不同的译者，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表述方式，譬如，一本《***宣言》，中文译本就有十几种，你说哪个对，那个错？哪个好，那个坏？本来，人家就整天盯着你，找你的毛病，现在，你搞了个翻译稿，白纸黑字，不是又提供了一个找毛病的素材吗？

我说：“那就算了吧。”

我走到门口，邹组长又把我喊了回来。

她先叹了一口气，说：“还是我来译吧，他们愿意找毛病，就找吧，反正已经这样，我在不在乎了。”

我看着她，心里颇为感动。

晚上，我来找邹组长，想带她回家找工具书（词典、手册之类）。她意识到会见到儿女，心情很激动，把头发整理了一番，加了个发卡，衣服也更换了。

自从出了小商那件事，我对小军小芳的要求比较严，放学后，我要求他两个在一起玩，不要分开，如果小军有事，小芳必须在家中做作业，不得外出，尤其不要到单身宿舍串门。

那件事后，小芳变得胆小了，也不太活泼了，我几次发现她打开门，探出头来，东张西望，但只要看到一个人，不管是谁，她的头会立刻缩回去，门会砰的一声关上。

我和邹走进39号楼，沿着楼梯上了三楼，我朝邹的宿舍看，小芳又探出头来，一看见我们，头立刻缩回去了，但很快，又探出头来，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们。

“妈妈——”小芳突然打开门，向邹跑过来。

小芳一头扑到妈妈的怀里，大哭起来。

邹组长也开始擦泪。

这时，有的房间出来人了，大概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小芳，别哭！”我拉过小芳来。我知道，此刻必须保持冷静，否则会带来麻烦。

邹组长是聪明人，立刻恢复了常态。

我们三人进入了邹的宿舍，小军在桌前做作业，看到妈妈回来了，惊讶地叫了声“妈妈”，扑到邹的怀里。

“邹组长，你慢慢找书吧，我一会回来。”

我轻轻把门关上了，隐约听到，室内传出三个人的哭声。

大约过了1个半小时，我进去了，发现邹组长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孩子的衣服都换了，床单也换了，小芳的小辫子重新梳过，扎上了蝴蝶结。床上有两个包裹，一个里面都是书，另一个是换下的衣服床单之类。

“衣服别带了，让小牛洗就行了，你那儿不方便。”我说。

“还是我来洗吧，小牛带他们，够累了。”邹说。

出门之前，邹对孩子们说：“好好学习，听魏叔叔和牛阿姨的话。”

孩子们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都没有哭。

回到邹被隔离的房间，邹说：“魏，有件事，能问问你吗？”

我心里有些紧张，不会是商的是吧，事先，我叮嘱过小芳，让她不要把商的事说给妈妈听。但是，孩子在妈妈面前，能瞒得住吗？

“最近为什么没有见到小商？”邹说。

我一听就明白了，再隐瞒没有意义。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邹说了一遍。

“邹组长，你把孩子托付给我，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我有责任，对不起你。”

邹急忙说：“不，不，不能怪你。”

说到这儿，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俯在床上，用被子掩住脸，大哭起来。看到她痛不欲生的样子，我也流泪了。

这时，穆进来了，可能听到了邹的哭声。

穆有些不悦，上前要制止邹的哭泣，我对穆说：你先出去吧，我的事还没有完。

“这样，你尽量慢一点翻译，借这个机会，也休息一下。”我对邹说。

邹止住了哭，抬起头来。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的内心是何等的痛苦，甚至绝望。但她还是，尽最大的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原有气质。

“不，不能这样，你告诉董，我会尽快把译稿给他。”

我走的时候，嘱咐穆说，邹有重要的任务，取消她的一切体力劳动，不准任何人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