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技安会议

218室连续发生两起爆炸事故，分厂军管会和行政领导很重视，在218会议室召开现场会议，讨论技安（技术安全的简称）问题。

钱主任没有来，据说在准备“下楼洗澡”（当时对问题不大的干部采取的措施，在大会上作自我检讨，就可以过关）的材料，会议由分管技安的吴副主任主持。董博士的爱人，技安科的杜参加了会议。二分厂其他研究室和车间派代表与会，军管会一般不参加此类会议，这次破例，而且，来的是一把手——于主任。

李指导员让我参加，代表室革命领导小组。

会上，首先分析事故原因。

两起事故都发生在二组，陆组长首先发言，她说，经过我们分析，合成岗位的爆炸是中间体的能量过高所致，我们对这种化合物认识不够，估计不足，技安措施停留在原来的基础上，以至于发生爆炸后，防护板没有起作用，造成人员受伤。

她又说，爆轰岗位的丨雷丨管爆炸，经过分析，静电引起的可能性较大，静电的来源目前不能准确判定，现场调查表明，爆炸发生在丨炸丨药样品附近，不能排除丨炸丨药静电、人体静电两种来源。

陆说完，技安科的杜发言。她讲了事故发生后，技安科进行调查的初步结论和今后的预防措施。

接下来，大家针对该事件进行讨论，对上述发言发表各自的看法。

看到大家的发言接近尾声，吴副主任站了起来。

“我来说几句吧。”

吴，东北沈阳人，他的学历不高，据说是“职高”毕业（抗战期间的东北职高，应相当于后来的大专），但能力不小，原来在五机部的炮弹制造厂担任厂长，是邹组长的领导。

吴个子挺高，方脸，大眼睛，戴着眼镜，看上去魁伟而儒雅。

他一开口，就把会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了。

“为什么最近事故频发？大家想一想，完全是技术原因吗？我认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大家忽略了。”

“第一个事故，对，防护板太薄了，但是，你们的论证报告呢？新丨炸丨药的合成，不是有科研三部曲吗？你们遵守了吗？

“第二个事故，对，是静电，但是，如果示波器不出问题，不耽搁那么长时间，会有那么大的静电？备用示波器为什么不及时检查检修？我们不是有仪器定时检修的制度吗？你们遵守了吗？

这几个问号，让大家捏了一把汗，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吴。

运动一来，这些制度早就作为“资产阶级管卡压”，被“砸烂”了。你现在还张口制度，闭口制度，不是与大好形势唱反调？不是自找麻烦吗？

于主任明显露出了不满的神情，但他没有说话。

吴却似乎没有觉察，只管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语气越发沉重了。

“同志们，我们的很多制度，是正反两方面经验教训的总结，是很宝贵的，是不能随便废弃的。违反了科研规律，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当然，科学研究，有风险，否则就不叫科研了，即使有了很好的制度，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但是，有了制度，完全可以把事故的损失。降低到最小，这是肯定无疑的。

“我建议，从现在开始，停止工作一周，大家首先统一思想，健全各项管理制度，查找技安隐患，完善技安措施，然后，有条不紊地工作。”

与会者都聚精会神，倾听着吴的讲话。

吴的话音未落，会场便响起了掌声。

应该说，吴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

但是，于主任看见大家鼓掌，脸色却更难看了。

吴说：“如果没有反对意见，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于主任，您看您还有什么指示？”

吴对于说的话，是一种礼貌，在这种会议上，军管会一般是不表态的。

但这次，于却不甘沉默了。

“既然吴主任让我指示，我就说几句吧，当然，不是指示，是个人的一点小小感想。”

于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看看大家。正如刚才吴吸引大家的眼球一样，全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于的脸上。

“毛主席说，阶级敌人是不会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的，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觉得这句话放在今天，就很有针对性。目前，革命形势一片大好，阶级敌人已经陷入了群众运动的汪洋大海，即将面临灭顶之灾，但是，他们会承认自己的失败吗？不，绝对不会的，他们要进行垂死的挣扎，和我们作拼死的斗争，力图恢复他们失去的天堂。”

“今天，有人的发言有一点翻案的味道，倒退的味道，不知大家有无觉察？”

“有人说，事故的原因，不要只盯着技术方面，这句话说对了。毛主席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分析事故，我认为，要从阶级斗争的高度来看。要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好了，吴主任，我的话讲完了。”

于的话是对着吴来的，但吴没有理睬。

吴说：“按照会议精神，大家回去准备吧，一周后，我和技安科要下去，逐个单位检查技安制度和措施。散会！”

第二天下午，二分厂全体职工在食堂开会，听取钱主任的“下楼洗澡”报告。

钱主任的一生，很富有戏剧性，他出身豪门，北大化学系毕业后，为追求光明，奔赴延安，先是进入抗大，后参加了八路军，转战晋察冀，后又接受派遣，潜回南京，通过关系进入中央研究院，研究丨炸丨药和火药。这期间，和南京的**地下党配合，开辟了一条通往延安的军火通道。

解放前夕，奉国民党中央政府命令，随研究院迁台，途中伺机逃走，躲在上海浦东乡下，住在他幼年的奶妈家中。

解放后，八路军的军工研究机构迁至北京，他回北京报到，奉命参加筹建“北京工业学院”，并担任5系（火丨炸丨药系）主任。

我在他的报告中，发现了一个秘密。

原来，他的父亲有一妻三妾，他是小妾所生，母亲把他交给奶妈，一天也没有带，见面也很少，他的脑海中，母亲的印象极为模糊，倒是和那位奶妈，感情很深。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他要冒险要回那本《艾青诗选》了。

听着他的报告，艾青的那首诗不禁浮现出来：

大堰河，今天看到了雪就想到了你，

大堰河以养育我而养育她的家，

而我，是吃了你的奶而被养育了，

大堰河啊，我的保姆。

九十二半夜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