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艾青诗选》
有一天,我到分厂办公楼办事,路过钱主任办公室,钱向我招手,把我叫了进去。
“钱主任,有事?”
钱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锁住了,看起来,这件事挺神秘。
“这件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能办则办,不能办则不办,但千万别对别人说。”
我听了有点紧张,到底是什么事?钱是兰州军区的学毛著积极分子,他会让我办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呢?
当我听完他的要求,不禁笑起来。
原来,他在运动初期“扫四旧、立四新”的时候,把自己珍藏的几本文学书籍上交了,现在又想要回来,就是这么件事。
“别的书就算了,有一本《艾青诗选》,是我最喜欢的,你看能不能还给我——”
我想了一下,说:“还给你不可能,都是“封资修”(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的简称)的丨毒丨品,还给你,让你继续中毒?谁也不敢开这个口子。”
“那,就永远拿不回来了?”钱有些沮丧。
“那倒也不是,我想想办法吧。你还交了什么书,告诉我,我一块找找。”
“就这一本,别的就算了,”他赶紧声明,“你可千万保密啊,泄露出去,我又多一条罪状了。”
钱主任是丨炸丨药专家,竟然也酷爱文学,是我没有想到的,他的心情我完全理解。这种事找到我,说明他信任我,我必须帮忙。
我找到韩书记(“扫四旧”是他负责搞的,现已靠边站了),韩想了想,说这些书,原来都堆在档案室后面的仓库里,现在在哪儿,就不清楚了。
到了档案室,正好遇见那位美女(此人是我们“北京学生大队”战友,负责管理保密档案,因容貌好,人们争相接触,曾引起保密室门口的拥塞),她瞪了我一眼,说你想干什么?
“写批判稿,找点反面材料。”
“有政工组的批示吗?”
我笑起来:“行啊,打起官腔来了,什么时候学的?”
她笑了笑,说:“这几天,烦死我了。坐吧。”她推给我一把椅子。
她最近遇到了点难题,她进221后,追她的人确实不少,可她都没有看上,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儿时伙伴,大学毕业后,分在七机部五院,两人回家探亲相遇,确定了恋爱关系,男方要她调到五院,九院不放,她要男方调到九院,男方不肯。
“他为什么不肯?”我问她。
“他说,他学的专业是航天技术,到九院没有用。”
“傻瓜,有你就行了,管它有没有用?”我说。
“给他都说了,可他就是不同意,你说,烦不烦人?”
“那就另外找一个。”
“说得轻巧!我不是舍不得他吗?”她说得很坦率,说完,长叹一口气。
“算了,不谈这个没良心的了,”她说:“你不是要找书吗?鈅匙在墙上挂着,自己去找吧!”
“自己找?你放心?”
“几本破书,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最好都搬走!”
仓库的角落里,乱七八糟堆放着一些图书杂志,落满了灰尘。
钱主任的《艾青诗选》,找到了,另外,还看到一本《郭沫若文集》,上面也有钱主任的签名,顺便拿了出来。我想找几本科普读物看看,却没有找到。
钱主任拿到书,如获至宝,赶快藏到保密柜里去了。
218室的新丨炸丨药技术攻关开始了,各组的技术人员都忙碌起来。
丨炸丨药的最大特点是危险,特别是新丨炸丨药。
从历史上看,火丨炸丨药的更新换代是最慢的,黑火药(源于中国,成分为硝石、硫磺和木炭)一用就是上千年,至今变化甚微,黄色丨炸丨药TNT(学名三硝基甲苯),一用就是上百年,至今仍是战场的主力。
随着近代化学,特别是有机合成化学的发展,不断有新丨炸丨药问世,但是,人们非常谨慎,不敢贸然使用。丨炸丨药是会爆炸的,人命关天,谁也不敢大意。人们宁可使用老丨炸丨药,因为老丨炸丨药用了多年,“脾气”已经掌握了,即使能量低一点,大家也认了。
九院,就不行了,丨炸丨药能量低,就意味着体积大,重量大,作为武器,也就意味着打不远。
核武器的主要作用是战略性的,起威慑作用,如果打不远,不能跨洲越洋,还有什么威慑作用可言?
因而,九院必须使用新的高能丨炸丨药。丨炸丨药的能量越高,体积和重量就可以减小,“产品”就可以飞得更远。
当然,第一个“吃螃蟹”者,总是要冒风险的。
董博士有一次打了个比方,他说,高能丨炸丨药分子,就像一个高水平的杂技表演,下面有很多椅子,一个摞一个,演员站在顶上拿大顶。看似稳定,实际上,随时都会倒下。
不久,二组的合成实验室就发生了一次爆炸事故。
不久,二组的合成实验室就发生了一次爆炸事故。
这天,我和胡正在做实验,测定新丨炸丨药的热膨胀系数,突然听见了一声响,类似炸爆米花的响声,接着,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和胡的实验正在进行,丨炸丨药样品也在加热,我们不能离开岗位,但可以议论几句。
“什么响?”我问胡。
“可能出事了,八成是二组。”胡来的比我早,看来有些经验。
胡说,二组的合成岗位,瓶瓶罐罐的,玻璃仪器多,最容易出事了,有一次也是突然爆炸,小吴幸亏低着头,要不,脑袋就炸飞了。
很快,响起了救护车的声音。
实验结束后,我立即向二组跑去。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虽然出了事故,大家并没有惊慌失措,有的在清洗地上的血迹,有的在打扫玻璃碎片,有人在调试仪器,做继续实验的准备。墙边有一块挺大的有机玻璃板,看来是做防护用的,被炸得变形扭曲,像麻花一样。
陆组长和董博士正在说话。
“中间体的能量太大,我算得不准,我应该负责。”董说。
“不,责任在我,我太大意了。”陆心情沉重地说。
看到我来了,陆走过来。
“陆工,是怎么回事?”我问。
“中间体不稳定,爆了。”陆说话简明扼要。
“谁受伤了?”
“小丁。”
“哪个小丁?”我有点懵。
“就是那个,小李岗长的爱人。”
八十六外科主任
晚上,李指导员约我一起去看小丁。
总厂医院位于院机关大楼西侧,和工会图书馆毗邻。
据说,221刚建厂的时候,房子没有建起来,创业者都住帐篷,医院设在一家老乡的“庄廓”内,只有几间平房,自来水都没有,医院不管生活用水,还是医疗用水,都要到附近的小河里,用扁担去挑。
现在不同了,不仅设施齐全,建筑也很有风格,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看上去很有艺术性。
总厂医院的医生也是一流的,借助02的权威性,从各地调来一批高水平医疗专家,其中,外科主任陈就是其中之一。
陈本来任职北京协和医院,是外科专家,在脑外科、胸外科方面,都有极高的造诣,来的时候,协和不放,也是强压着调来的,担任总厂医院的外科主任。
陈是个很敬业的人,来九院后,立即投入紧张的医院筹建,手术室、血库、病房,在他和其他医护人员的努力下,很快就筹备就绪,成为青海省一流的医疗单位。他每年的手术量很大,不仅为九院服务,也为部队、农牧民服务,赢得了广泛的赞誉,他的名声也传遍了草原。
不仅如此,陈还根据九院特点,学习了辐射病和爆炸伤害的医疗技术,有针对性的确定医方案。
我和李指导员进入医院,刚好碰到了陈下班。
“陈主任,”李指导员说:“丁的伤势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伤有两部分,”陈说,他的脸总是严肃得让人害怕。
“一部分是玻璃碎片伤害,已经从头部,脸部、肩部和手部取出了13块碎片,可以说,这部分已经解决了,
“第二部分是脑震荡和脑出血,爆炸冲击波太强,把她冲倒在地,头部受了重伤,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现在看,已经稳定了,没有危险了。你们最好不要一拨一拨,都来看她,你们看有什么用?当前的关键是让病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