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军管会的安排，实行三三制，每周三天时间用于运动，三天时间用于科研生产，时间不够用，很多技术人员，只好星期天加班，因不少技术骨干接受审查，新人新手不少，更增加了协调的难度，院机关，特别是计划处等关键部门，难得有休息的时候。

615型号是一个特殊的“产品”，是为海军预备的，体积小，要求高，正如理论部的沈所说，能否成功，存在一定的风险。有鉴于此，邓稼先和于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拿出理论方案后，率队来到草原，和“四大部”协调，以便进一步完善理论方案，并制定试验方案。

这一天，钱主任和吴副主任来到218室，安排615型号有关任务。

会议由赵主任主持，四个科研组的组长，有两个是原来的，一组的孙和二组的陆，三组邹被隔离审查，小李岗长暂时代理，四组的周已故，由一位姓吴的留苏博士接替，另外二组的董博士也应邀入会，我和李指导员列席了会议。

二生部的钱主任首先讲话。

他说，这次任务对二分厂，是九院建院以来最困难的，困难在于三新：新丨炸丨药、新工艺，新方法。过去的经验都不能再用了，一切从头开始。

他说：经过多次论证，特别是比较了爆轰性能、敏感安全性能、力学性能、热学性能、成型性能、机加性能等各种参数，最后，选定了10号丨炸丨药，作为新型号产品的首选丨炸丨药，2号丨炸丨药为后备丨炸丨药，1号丨炸丨药被淘汰。

那天会上，让我最兴奋的，是钱主任提到了“热学性能”，这在以前的报告中，是没有先例的。这就是说，我的研究成果发挥了作用了。就这四个字，让我整个下午都处于激动中，以至于钱主任后来讲了什么，我都没有听清楚。

我不禁浮想联翩。

我想，对于“小人物”，其实是很容易满足的，上司的一句表扬，甚至一个微笑，一句寒暄，都会让他激动不已，产生巨大的精神力量，然而，遗憾的是，很多上司认识不到这一点，他们是吝啬鬼，这些不花钱的东西，他们也不肯轻易给你。

我想到，我从初中开始，向报社投稿，屡投屡退，屡退屡投，连续“八年抗战”，终于在大二发表了一篇，只有200字的处丨女丨作《谈灰尘》，报纸叫《山东科学小报》，8开2版，实在是可怜得很，但就是这篇文章，让我激动得彻夜未眠。第二天，收到一张2元的汇款单，又激动了半天。

我从那天开始，决心走科普创作之路。

那位编辑，能想到这篇小得不能再小的“豆腐块”，改变了一位青年的一生吗？

记得有这样的故事，美国总统，给一位有成就的科学家颁发勋章，那人走下台时，总统上前搀扶，他说：“一个人向下走，不需要搀扶，向上走的时候，才最需要搀扶的。”

我想，我来到九院，是幸运的，很多人搀扶过我，林岗长，邹组长，周组长，钱主任，王老、陶先生，谈先生┄┄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林。

想到这些，我的心里热乎乎的，充满了感激之情。

这时，会场出现了一阵骚动，打断了我的遐想。

二组组长陆突然晕倒了。

陆，就是靠苹果活着的那位工程师，“清队”以来，在政治压力之下，“苹果特供”的待遇取消了，商业局的苹果供应也大为减少，她很难抢购得到。无奈之下，只好改变生活习惯，勉强自己，改吃馒头稀饭，由于胃肠不适应，身体每况愈下，经常有晕倒的情况。

大家把她抬起来，正要送医院，她却醒过来了，给大家摆摆手，意思是不要动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进了嘴里。

过了一会，陆恢复了正常。她说：“对不起，耽误大家时间了，接着开会吧。”

赵主任走过来问她：“你能坚持？还是回去休息吧，二组的事，有老董在就行了。”

陆说：“让我走可以，你先给我免职。”

陆开始发言了，我以为，她简单表个态就行了，可她不。

她的发言，竟然非常详尽而细致，分析问题，清楚透彻，解决问题，切中要害，洋洋洒洒，足足讲了半个小时，除了中间喝了两次水，基本没有停顿，一点也看不出，她是刚晕倒过的柔弱女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我们是打过硬仗的，而且不止一次了，是不是？再打一次，又有何妨？”她用这句话，结束了她的发言。

听了她的发言，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与会者的心头涌动，令人振奋。

会议结束后，我找到王师傅，他的老家在山东烟台。

“听说，你的家属要来探亲？”

“是啊，明天就要动身了。”

“托你办件事，你拍个电报，让家属买几箱烟台苹果带过来，行吗？”

“这，没问题。你要苹果干什么？”

“我有用。”

王师傅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啊，我明白了。”

过了几天，有一天王师傅突然找到我，说：“走，帮我拉苹果去。”

“在哪儿？”

“跟我来吧。”

我和王师傅，拉着一辆从食堂借的架子车，向加工厂车站走去。

王师傅停下来，面前是一堆用于排水的很粗的水泥管子。他弯腰钻了进去，很快又露出头来，手里搬着一箱苹果。

“来，接着。”

一箱，一箱，又一箱，不多会，地上堆了很多箱了。

原来，王师傅的家属接到电报后，立即买了很多箱苹果，随火车托运到了西宁，王师傅到西宁接家属，费了不少劲，才把苹果运到了草原，下了火车，天色已晚，再运到宿舍已经来不及了，就全部藏在水泥管子里。

“还好，都在，”王师傅说：“我一直提心吊胆啊，万一让人拿走了，可就惨了，钱虽不值多少，费的劲可真不少。”

我们把苹果一直拉到陆工的宿舍，陆工一看，惊讶了。

“这是怎么回事？”陆问。

我说：“这些苹果，是王师傅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送给你的，你只管吃好了，谁也管不着！”

“谢谢，谢谢！”陆显得很激动，眼睛里含着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