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 冰糖葫芦

周死后，还有一些余波，简述如下。

二分厂的军管会可能是感到被动，立即组织人在影剧院附近贴了两条大字标语：

“打倒阶级异己分子、大汉奸周！”

“周对抗运动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这令我联想到仲组长的“斗尸”。

邹组长得知消息后，很难过，连续几天眼泪汪汪，但有人问起，却以被沙迷眼搪塞。

军管会的专案组到周家进行了认真搜查，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周的死，对我的情绪打击很大，很长时间都失魂落魄，有怀念，有痛惜，有困惑，有愤慨，有自责，有愧疚。

有一天晚上，我和张、徐在宿舍闲谈，说到周，张和徐的观点出现了分歧。

“完全没有必要，”张说：“刘少奇，国家主席都被批斗了，你不就是个大学讲师吗，斗你一下有什么了不起，值得去跳楼？”

“不能这么说，”徐说：“我认为周有骨气，为了捍卫做人的尊严，不惜抛弃生命，值得钦佩！”

“有什么用？”张说：“能改变潮流吗？该斗的照斗，该批的照批，我的看法，不如忍辱负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中央级的大干部，不是都写了认罪书，表示永不翻案吗？周把面子、尊严看得也太重了。”

“你说的不对，”徐说：“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这首诗什么意思——”

这时，有人敲门。

“进来就行了，敲什么敲？”徐的话没有说完，有些不耐烦。

门开了，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东西。

“挺热闹啊，”林说。

徐立刻停止了争吵，上前迎接。

“你可来了，来，请坐，小魏想你，就快想出毛病来了，你再不来的话，小魏也要——”

“行了，少说两句吧。”张站起来，说：“徐，今天的电影不错，我请客，走！”

林立刻拦住他们：“都别走，看看，我带来了什么？”

林把那包东西放在桌上，打开了。大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北京冰糖葫芦？草原上，这可真是稀罕货了。”徐叫起来。

“这东西可不好带啊！林，你可真是有心人！”张说。

林向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刻领会，拿起两支冰糖葫芦，递给徐、张每人一支。

“不管容不容易，既来之，则吃之。”我说。

我递给林一支，她说：“我一路上吃够了，你们吃吧。”

张、徐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北京的特产，什么果脯啊，烤鸭啊，六必居咸菜啊，都没意思，我看最好吃的，就属这玩艺了，又甜又酸又脆，维生素多多，还不粘牙，真棒。”

“你们刚才讨论什么？”林问。

张把周和他们的争论简单说了一下。

“林，你是大才女，你来评判一下，我们的看法谁对。”

林想了一阵，却说了一个新观点，令我们很感意外。

“我认为，你们都没有说对，周的死，是为殉情而死。”

“啊？为谁殉情？”徐说。

“为邹。”林说：“你们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都想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死，是为了邹，就是对邹说：你所爱慕的人，是值得你爱慕的，他愿意用鲜血和生命，为你发出最强烈的抗议！邹为什么那么难过，正是理解了他的用意。”

大家听了林的话，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送林回宿舍，走进门洞，想起了我们第一次拥抱，我的脚步迟疑了一下，林觉察到了，朝我狡黠地笑了笑。

“我们什么时候，再去草原远足？”看来，她对这个愿望，一直念念不忘。

“星期天，好吗？”

“好！”她高兴了，一转身，轻盈地向楼上跑去，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渐渐在楼梯上消失了。

遗憾的是，这次计划又泡汤了，星期天中午，苏举行结婚仪式，邀请我和林一起参加，听到这个消息，我很是惊讶。

仪式在苏的宿舍楼举行，但不在苏的宿舍，另外找了一间大的，是两间合一的，我和苏赶到时，已经济济一堂，人满为患了，看来，苏的朋友够多。

房间的周围，摆满了上下双人床，中间有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桌子上摆满了糖果、瓜子和花生。

林认识很多实验部的人，很多人见她来了，都走过来，亲切地和她交谈，个别的，也和我打个招呼。

忽然想到英国的女王，她走到哪儿，总是欢声雷动，人们纷纷向她致意，而她的丈夫，某某亲王，在她后面傻乎乎站着，没有多少人理睬。看来，我和林在一起，也就是某某亲王的角色了。

我的同学献文也来了，我们很久没见面，互相问候了一番。

奇怪的是，新郎和新娘却没有露面，可能是在化妆打扮？

我正想着，人们突然鼓起掌来，苏搀扶着新娘从门口进来了，苏一身中山装，打扮得整整齐齐，与平日的邋遢相比，判若两人。我再向新娘一看，新娘的端庄美丽让我惊愕不已，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再仔细看时，我惊呆了：这不是小谭吗？

林也看到了小谭，差一点叫出声来，赶紧用手掩住口。

苏和小谭也看到了我们，很友好地微笑着，点头致意。

后来我才知道，苏和谭的恋爱，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是张和徐搭的桥。他们一开始就决定瞒着我。

我在北京看到苏的时候，谭就住在苏家，为什么苏不让我参观将军大院，我直到现在才明白。

“既然瞒着，就瞒到底吧，为什么又请我们参加？”后来，我问苏。

“谭说了，我们的婚礼，你们必须来，她要亲自听到你们的祝贺，她说，你们来了，婚礼才是最完美的。”

婚礼结束后，我和林一直等到最后。

苏和谭来到我和林面前。

我紧紧地握着苏的手：“衷心地祝贺你们，我今天很感动。”

八十四 坚持科研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和林的草原远足还是没有实现。

林从北京回来一直很忙，几个型号任务都压在一起，科研生产计划的安排和实施，可谓困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