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只等天一黑就从后山撤走。”钱凤又将一块粗米饼递给了田豹子，“李当家的刚才派人过来报告，说是鬼子现在越来越多了，有一支鬼子的小分队好向是往后山去了。万一撤退的时候要是碰上了，可能还得打一仗。不过李当家也说了，只要把鬼子引到他的蜈蚣沟，他保证鬼子不转到天亮，肯定出不来。现在就是玄机子那边有点麻烦，好多清修的道士都不愿意走，有两个白胡子的说是辈份比玄机子还高，玄机子也没什么好办法。”

“我就知道那几个老家伙轻易劝不动。”田豹子点了点头，“我宁可在这和鬼子大眼瞪小眼，也不想面对那几个老家伙。不过你放心吧，玄机子师兄肯定有办法。一会称你替我传下命令，太阳一落山，所有人必须撤出圣清宫。谁要是不走，就等着吃鬼子的炮弹吧。”

“可是……”钱凤好奇的往对面鬼子阵地看了看，“哪来的大炮啊？不就是有点鬼子的马队吗？”

“午夜之前一定会到。”田豹子很肯定的说道，“而且数量还不会少，凌海和我保证过。”

“他也来了？”钱凤一惊，虽然和凌海的接触不多，她却知道那家伙是天底下头脑最精明的人，有他在的话，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但钱凤却想不明白，如果凌海想要帮田豹子的话，不是应该想办法阻止鬼子的大炮吗？怎么还保证午夜之前一定会调来鬼子的大炮呢？

“川口为了对付***的抗联，调来了那么多的大炮进同昌城。现在他找到了共军抗联的位置，一定会事先把大炮调过去。大炮的威力虽然大，可是速度太慢，这么一来一回，从前线再调回到咱们圣清宫的话，最快也要到午夜才行。”田豹子向钱凤解释道，“而现在山门前面少说有三四百鬼子兵了吧？非要强攻圣清宫的话，虽然破不了黑老太太仙雾，但会给咱们的撤退造成很大的麻烦。所以，我让凌海说服鬼子军官，一定要等到大炮前来。这样在午夜之前，我们就有充足的时间了。”

“那还有六七个小时呢。”钱凤算了算，她露出了一丝喜色，“曾老大他们的部队，有两三个小时也就差不多能撤走了，然后……然后咱们也撤走，是吗？”最后这一句，钱凤几乎是试探着在问，她希望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然而田豹子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钱凤反而变得比田豹子更加的平心静气，“我也就是随便问问。我知道你不能走，你必须留在山门这里，只要鬼子看不见你了，那鬼子不管炮兵到没到达，都会立刻攻山。曾老大那边除了部队之外，还有很多乡亲，如果被鬼子咬住的话，曾老大就是危险了。玄机子带着的道士们，更是一丁点战斗力都没有，王老道走前将人马托付给你，你就算不能保住圣清宫，可总要保全玄机子他们的性命。我懂！”

“哇！”田豹子故意惊讶的看着钱凤，“妹子，这么一转眼你就长大了？行啊，再见见世面的话，你哥的眼光也未必比得过你呀。”

“贫嘴。”钱凤一笑，“我要是能早点懂事，能帮帮你就好了。当初你一眼就看出何志毅有问题，我却一丁点都没看出来，还和你处处找别扭。唉……”

“大家伙都是在战斗中成长起来的嘛。”田豹子笑道，“我当初也就是个跑马帮的，我哪会打仗啊？还不是让你哥把我给逼的？好家伙，当初在千山的时候，满山遍野的追着我的屁股打，我要不是跑得快，早让你哥把我给消灭了。”

“听你说得吓人，我哥肯定没少吃你的亏。”钱凤抿嘴而笑，“我哥一天到晚就知道杀杀杀，哪有你那么鬼精灵的？到现在我哥看见你就来气，你说，你当初到底摆了我哥多少道？我哥这气到现在都没消？”

要说当初在千山和东北军作战的时候，危险同样处处皆在，生死只在一瞬之间，但现在回想起来，田豹子到是想笑。尤其是让田豹子作梦也想不到的是，和钱龙打生打死好几年，到头来身边陪着自己的却是钱龙的亲妹妹。一想到钱龙那张苦瓜脸，田豹子顿时得意了起来。

远处又传来了汽车声，似乎又有鬼子的援兵到了，并且这一次鬼子从汽车里搬下来两门小炮。钱凤好奇的看了过去：“不说午夜才来吗？”

“迫击炮，没啥用。”田豹子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射程太近，威力也小。阵地战的时候，杀杀步兵还行。咱现在有圣清宫，属于攻坚战，迫击炮的作用不大。这两门小炮，也就是用来吓虎吓虎，真正的步兵炮车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哦。”钱凤在独立团的日子也不短了，但对枪械类的知识几乎为零，现在听田豹子一介绍，便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鬼子要说也不太笨，弄这么两门小炮来，这算心理战吧？”

“差不多。可惜，如今连你的心里防线都攻不破，可见这次小鬼子的小炮，算是白搬来了。”田豹子先是说笑了一句，而后却心中一苦，“妹子，跟着我这破落户，到是苦了你了，连鬼子的大炮都不怕了。”

“知道就好。”钱凤答道，“若这次还能活下去，你可要一辈子对我好。若这次活不下去了，你下辈子也要对我好。要不然，就算我放过你，我哥也是不会放过你的。”

钱凤说得轻松，仿佛生死浑不放在心上，田豹子却是眼窝一热，故意往别处看了看，又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话就算钱凤不问，也是心知肚明的。

今天这一仗对于田豹子而言，已经是一个死局了。他想保住独立团残余的部队，想要保住曾家屯的父老乡亲，更想保住圣清宫的道士，唯一的办法就是拖延鬼子的进攻时间。可时间却是一把双刃剑，拖得时间越长，鬼子的援军就地越多。等到曾庆宝、李白脸等人全都安全的时候，等到漫山遍野全是鬼子的时候，等到鬼子的大炮架好的时候，田豹子就已经退无可退了。

而此时的田豹子，却只能坐在山门前，让鬼子一眼就能望到他。鬼子一向精明，也不会不了解田豹子的缓兵之计。但赤柱得到的命令非常简单，就是一定要捉住或杀死田豹子，只要田豹子还在赤柱的视线范围之内，赤柱根本不会再乎从山里逃出去多少老百姓和道士。赤柱只是在静静的等着，等到鬼子的大炮架在山门之前，一时三刻之内，整座圣清宫都将被轰上天，看这个让人头疼的田豹子还有什么计谋可用？

事实上到了现在，双方所用之计，几乎都是彼此了解的，又都是彼此所希望出现的，这不算阴谋，而算是阳谋了。

时间一点点的在滑过，仿佛很慢，但又仿佛很快，就在田豹子与赤柱的对峙之中，天色已经慢慢的黑了下来。山风将一些声响从山顶带了下来，田豹子回头看了一眼圣清宫的上院。上院里一丝光亮都没有，又有前面的黑雾阻拦，让人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田豹子推算，曾庆宝与玄机子等人一定已经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