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不是他娘……那还能因为啥呀？”胡大头结结巴巴的答道。

“那不就结了？”梁二愣子没好气的说道，“老娘没了，换成你，你不报仇啊？就这事，人家钱龙做得没错，是小鬼子办事不地道。他娘的，便衣队的人都是畜生，当街杀一个老太太，就这事换你，你做得出来吗？”

“我能干那事吗？”胡大头立刻说道，“大哥，你还不知道我吗？我手底下也有几十条人命了吧，可全是在战场上拼回来的，我啥时候杀过老太太呀。”

“就是啊！”梁二愣子咬牙切齿的说道，“咱们现在吃日本人的饭，这没错。吃他们的饭就替他们办事，可是办事也得对得起良心。就这事，就是小鬼子不对，站在南天门上我也敢说。钱龙进城报仇，于情于理人家干得都对。都是你小子糊涂，你说刚才枪一响，你一边假装睡一会儿行不行？非他娘的把我叫起来。现在好了，他娘的咱们也跟出来了，你说我上是不上？”

“我错了，我错了……”胡大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其实要说这事还真怨不得胡大头，是梁二愣子自己下的命令，只要城里听到什么风吹草动，不管什么时候立刻通知他。梁二愣子当了汉奸这不假，可这小子的军事素质还是过硬的，在同昌城里仍然是正规军的作息操练，一天都没落下。要不然你以为他只是带着二百马队，就敢和穷党的田豹子、白石沟的许三姑和闾阳的钱龙三家联手打成平手？战场上绝没有侥幸的事情，连小蝴蝶这种外行人都能看出来，梁二愣子打仗绝对是把好手。

可今天不同，自从钱老太太一死，梁二愣子这心里就不舒服。今天钱龙是来报仇的，梁二愣子虽说不能出手相助，但让他对钱龙赶尽杀绝，他也同样下不了这个手！

钱龙一手拉着钱凤，一手拿着盒子枪，嘴里呼喊着指挥部队往距离最近的山坡上冲。但他知道鬼子不会这么简单就让他冲上山坡的，所以火力的重点还是交织了一片面积约五十米左右的火力网，他的人马太少，只要不被鬼子逼上来就还有脱身的机会，如果一旦陷入肉搏战的话，一袋烟的功夫他这点人马就全得报销。

钱凤一手拉着钱龙，一手紧紧的抱着骨灰盒，此时此刻她的头脑里一片空白。尽管今天晚上的计划她早就知道，尽管钱龙反复告诉她有哥哥在就不用怕，可当枪声响起的时候，钱凤仍然立刻陷入了那种深深的恐惧。

她不是没见过血，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躺在病床上的死人与在战场上被子丨弹丨活活打死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在这之前，钱凤曾经反复的告诫自己，到时候一定要冷静，虽然自己不会打枪，但一定要配合哥哥给母亲报仇。到时候哥哥会带着一帮生死兄弟冲入城中，大开杀戒，而在那些人面前自己一定不能给哥哥丢脸。

当然，所有的想象总是完美的，而事实总是那么残酷。

钱凤在想自己肯定是喊过，或者说是尖叫，只是她自己都听不清楚。在她的耳朵里只有怒吼的枪声，还有那些横飞的子丨弹丨发出的“嗖嗖”声。至少有两次，她能真切的感觉到，子丨弹丨就是划着她的鼻子尖飞过去的，也直到此时她才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而哥哥呢，这么些年来，哥哥就在这种环境中程度过？

钱凤抬起头，哥哥的脸在战场上显得那么坚毅，与以往见过的哥哥明明一模一样，却又似乎完全不同。还有哥哥的这些好兄弟，进城的时候应该有二十几个，但现在只剩下十几个人了。在他们的身后是密密麻麻从城里涌出来的伪军和鬼子兵，仿佛用子丨弹丨永远都打不完一样，可这些人仍然紧紧的跟在哥哥的身边，随着哥哥的指挥，一次又一次的将追兵击退。

就在这枪林弹雨之中，钱凤似乎又听到了其他的声音，只是她的心变得有点麻木了，她甚至有点分辨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但钱龙却狠狠的骂了一句：“他娘的，小鬼子把马队派出来了。”

“大哥，快撤吧！”有人喊了一声，“咱这两条腿可跑不过战马。”

尽管是头一次上战场，但这种浅显的道理钱凤还是明白的。鬼子把马队派出来了，在这旷野之中，人腿怎么可能跑得过战马？钱凤略带慌张的抬起头来，她想看看鬼子的马队在哪里，可满眼全是枪火，黑暗之中她的眼睛根本不够用。

而且还没等她看上第二眼，钱龙已经一把将钱凤的头按了下去：“低头，低头！这时候你抬头干什么？怕小鬼子的子丨弹丨打不着你呀？”才吼完，钱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妹妹，不是那些刚上战场的小兵毛子，便又将声音放得柔和：“妹子，别怕，有哥在呢，哥只要活着，就保着你和娘出去！别怕，别怕啊……”

“我……我不怕……”钱凤想表现一下自己的坚强，可声音里明明在颤抖。

“大哥，你保着大小姐先走！我们几个断后！”又有人喊了一声，“兄弟们，和小鬼子拼了，保着大哥先走！”

“放屁！”不等那人冲出去，钱龙已经一把将那人拉了回来，“我钱龙啥时候扔下兄弟不管自己先跑了？所有人听我指挥，阵型不要乱。看看子丨弹丨还有多少？”

“我还有两个弹匣！”“我还有一个”“我的子丨弹丨快没了”

兄弟们的话让钱龙的面色变得越发的凝重起来。要知道，冲锋枪这玩意打起仗来的确是挺爽利的，一个手持冲锋枪的战士，对付几个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那是绰绰有余。但爽利归爽利，这玩意太费子丨弹丨了，手指勾一勾一梭子就出去了，要是打持久战的话，消耗量太大。

“都省着点！改三连点射！”钱龙不得不改变战术。但问题是，一旦改变了打法，他们就这十多个人了，火力网就明显不足了。而对面小鬼子似乎已经感觉到钱龙的火力减弱，立刻判断出钱龙的子丨弹丨消耗得差不多了，大量的鬼子兵在黑田的指挥下压了过来。而草上飞的马队而已经从两侧包抄到位，只等黑田一声令下就立刻开始冲锋！钱龙心里明白，马队一旦冲上来，战斗也就基本结束了。

跟着钱龙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活下来的，虽然不是当指挥官的材料，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便又有人喊了一声：“大哥，你先走吧！能救出你和大小姐，我们兄弟也不算白死。”

更有人直接就将几颗手榴弹绑在身上：“大哥，一会儿鬼子的马队要是上来了，我先冲出条路，你和大小姐突出去！”

“兄弟！兄弟！”钱龙急得直跺脚。这些人跟着自己，数年来摸爬滚打，如同亲兄弟一样。现在眼看着兄弟们个个就要赴死，钱龙可真是急红了眼睛。他有心亲自带头冲过去，可回头看看钱凤，老娘没了，就剩下这一个亲妹子，难道扔下不管？

“哥，你别管我！”钱凤也看出了钱龙的心事，“我不怕。你带着你的兄弟冲出去，你放心，我宁死……”

“死啥死？不许说死……”钱龙吼道，“我死了这么多兄弟来救你和娘，你要是死了，我的兄弟不是白死了？你哥还活着呢，啥时候轮得到你出去送死？”也就是说话的这个功夫，猛然间四周的马蹄声暴起，钱龙脸色一黑，“鬼子的马队上来了！”不看可知，草上飞亲自带领着马队已经从两侧同时冲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