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其实跟余昔只有数面之缘，大家又是在公对公的情况下见的面，说了解完全谈不上，可能如此欣赏一个人绝对不仅仅是看上她的家世。婚姻跟爱情不同，是相对现实功利的产物，讲究门当户对和匹配，我们的家世在江海显赫一方，可比起老余家还真不是一个档次。老实说，我们配不上人家。

我说：“爸，我很奇怪，你为什么如此看好我和余昔呢？其实说句实话，我们根本配不上人家显赫的家世，跟人家不匹配的情况下一旦联姻，我们其实会很被动。其实如果讲究门当户对的话，我们跟萧梅家是最合适的，只是这个萧家太他妈功利现实了，永远只站在自己立场上考虑问题，从不帮别人。”

老爷子点点头说：“这一点我也想过，可是评判一件事物的价值，要权衡利弊，如果利大于弊，那就是好事。跟余家联姻我们也许是有些高攀，可你想过没有，是小昔喜欢你多一点，还是你喜欢她多一点？”

这个我还真没想过，迟疑了一下，苦笑道：“我不知道，这种事情比较难判断的。上学的时候她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到现在还是。”

老爷子微笑着说：“你没想过，可是我想过，婚姻虽然和爱情是两码事，但没有爱情做基础的婚姻也是很不牢靠的，毕竟平淡的日子占大多数，维系夫妻之间最重要的纽带除了孩子，就是彼此之间的敢情。小昔必然喜欢你多一点，因为她在你身上付出的比你在她身上付出的多。试想一下，她能为了你空降到滨河来工作，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决心，换做是你，未必愿意从江海调到北京去工作。感情这个东西不分对错，也不存在高低贵贱，谁付出的多，谁就更为认真，付出少的人反而占据了主动。”

老爷子真是个修炼千年的老狐狸，不仅洞悉人心，对男女之间的感情也研究得如此透彻。像他这种层次的人，你只看到他每天开开会，参加参加一些活动，好像干的都是些不用操心费神的事，可实际上他们研究人性已经到了禅师的水平。从政的确是最考验情商的，因此低情商的人最好不要从政，一旦从政马上会被人踩死。

缓了缓，老爷子长叹一口气说：“这也是我多年来一直在反省和总结的，当年你母亲那么决绝得弃我们而去，主要责任的确在我。我太爱她，太宠她，我爱她比她爱我多一点，所以你妈妈比较任性，做起事来有种不管不顾的狠劲。当年她那么决绝地离开我们，不光是你们两兄妹伤心，其实我比你们更伤心。”

老爷子说到这里黯然神伤，眼角泪光闪现，看起来的确动了感情。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他，只能默默不语。

这时秘书敲了敲门走进来，站在老爷子身边恭敬地说：“老板，时间到了，我们该出发了。”

老爷子抬腕看了看手表，站起身，秘书提起他办公桌上整理好的公文包，将萧梅送给他的茶杯拧紧，放进公文包里。

老爷子说：“我还有事要去办，中午就不陪你吃饭了，你自己安排吧。”

我点点头，也站起身跟在老爷子身后出了办公室。刚出门手机就响了起来，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一个滨河的座机号码。我接通手机说：“喂，你好。”

师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她的语速缓慢，透露出浓浓的情意说道：“你这会在哪里呢？中午一块吃饭吧。”

师姐的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女人一旦动情真是很难隐藏自己的情感。我笑了一声说：“我正好在省委，刚从老爷子办公室出来，这是你办公室电话吧。”

余昔说：“是呀，刚忙完就想起你了，要不你先到我办公室来坐坐，等会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饭。”

我说：“好啊，那我先上来了，你稍微等会我。”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到老爷子和他的秘书都在望着我，眼神里都带着笑。老爷子问道：“是小昔打来的吧？”

我点点头说：“嗯，她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中午一块吃午饭。”

老爷子笑了一声，爽快地说：“那你还傻愣着干什么什么，麻溜的，赶快去啊。”

看老爷子眉开眼笑的样子，突然让我觉得他有点返老还童，我冲老爷子和秘书摆摆手，走楼梯上了六楼。纪委副书记、监察厅厅长的办公室在六楼，以前徐子淇就在这里办公，所以我对这间办公室有很深的印象。

走到师姐办公室门口，我忽然心里无端生出一股感叹，短短半年时间，省委的权力中心几乎全部易主了。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人这东西还真是不能膨胀，哪怕你拥有再大的权力也别搞不清楚自己是谁。老爷子现在办公的地方是他的死对头唐达天的办公室，而师姐现在办公的地方是以前那个千方百计要整死我的徐子淇发号施令的大本营，可如今呢，这里的人却变成了我最亲密的战友。

斗转星移，果然是沧海桑田啊。

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门缝我看到师姐正坐在办公桌后，眼睛聚精会神盯着电脑屏幕。此时她已经换了一身着装，一身休闲西装衬托得她干练异常，估计我们分手后她又专程回住处换了衣服。我窃笑了一声，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却没有挪动脚步，而是藏在门口，又接着敲了敲门。

师姐眼睛往门口扫了一眼，声音变得有几分严厉，说：“进来！”

我捂着嘴巴笑了，仍然没进门，而是继续敲门。师姐有点不耐烦了，站起身走到门口，严肃地问道：“谁在门口？搞什么名堂！”

我推开门，看着师姐笑嘻嘻地说：“小昔，俺来啦。”

师姐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然后很快拉下脸，假装生气地说：“你这家伙，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贪玩，跟你师姐玩躲猫猫啊。”

我笑着说：“我对这间办公室有阴影嘛，你的前任徐子淇可是要把我往死里整，走到这个办公室门口我两条腿就打哆嗦，不敢进门啊。”

“别扯了，”余昔笑着说：“你如果只有这点胆量早就不是你了，我可是听人说过，你在江海皇朝大酒店设下美人计，把人家徐老头扒光了推到走廊里。你这家伙，又损又阴险。论抬头看天，低头使坏的本事可没人比得上你。”

师姐竟然知道这个事，我以为除了几个当事人知道以外，没什么人知道。可是她以前远在北京，是如何知道内情的，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我愣怔地望着她，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

余昔拉了我一把，不耐烦地说：“傻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