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强沉吟片刻,在我对面坐下来认真地说:“这批骚乱分子带回市局后我立即交给了刑侦大队大队长突击审讯,但很奇怪,这批人的口径非常一致,口风也很紧,审讯了一天都没能取得突破性进展。很显然,他们在此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因此审讯的难度很大。”
我低头想了想,继续问道:“彭局长,你有没有发现,在那天晚上的抓捕过程中,这批人表现出了一个共同特征?”
彭强点点头说:“是的,这一点我很早也注意到了,这种事肯定没办法事先彩排和训练,但这些人却表现得十分训练有素。我是军人出身,当时我就看出来了,这批人大部分都是转业军官和士兵。”
彭强到底是更为专业些,眼光犀利,我能发现的症结自然也逃不出他的眼睛。我赞许道:“彭局长果然眼光独到,我通过内线得到内幕消息,这批人幕后老板就是西城区的老大刘金鹏,他哥哥刘大鹏是西城分局副局长,他们故意制造群体事件一是转移注意力,二可能是冲着你来的。我正想问你,你和这个刘大鹏是不是有什么旧怨?”
“冲着我来的?”彭强喃喃自语了一句,狐疑地思索片刻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得认真想想,也许这中间确实有什么细节我忽略了。”
正说着,有人敲门,彭强抬起头看了眼门口说了声“请进”,南城分局副局长袁志刚气呼呼地走进来,进门后似乎没注意到我,冲着彭强就抱怨道:“彭局长,祝腾飞这小子太可气了,仗着他舅舅是常务副市长刘远山,根本就不把我们南城分局放在眼里。说什么我们南城分局不过是他舅舅养的看家狗,我根本就不配跟他讲话,在审讯室大吵大闹,根本就不想配合,还要你去见他。你说吧,这小子狗仗人势,真不是个东西,这案子我们没法审了。”
彭强沉着脸没吭声,袁志刚这才注意到我,连忙抱歉地笑了一下说:“对不起唐市长,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真是不好意思。”
我冷冷地说:“你眼里除了领导,还能容得下什么人?他祝腾飞算个什么东西,他舅舅是常务副市长,他又不是,拒不配合上手段就是了。这点事还跑来请示,你是怕担责任还是真的心慈手软?连一个祝腾飞都拿不下来,你这个副局长我看也别干了,回家抱孩子去算了。”
袁志刚被我训得无地自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一脸为难地解释说:“唐市长,你的话虽然说得有理,可打狗也要看主人,何况是刘市长的外甥,我们给祝腾飞一旦上手段,反而落下了口实,刘市长到时找我们算账,告我们动用刑讯逼供,那我真得回家抱孩子了。”
我冷笑了一声,不屑地说:“你好歹也是个男人,被一个不知所谓的外甥就吓得缩头缩脑,到底是你审讯他还是他审讯你?你对付流氓的那股牛逼劲呢?怎么刚碰到一个有点来头的就怂了?原来公丨安丨局长也是欺软怕硬的主,你就不怕传出去坏了你的名头?”
袁志刚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无奈地说:“唐市长,我比不了你,您是大户人家出身,有这个底气,我们这些小人物都是从基层民警一个跟头接一个跟头爬上来的,万一出点事饭碗就保不住了,老婆孩子靠谁来养活?”
这到是一句大实话,人跟人的出身和立场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就不同,我总用自己的标准却判断别人的行为,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彭强沉默了一会,走到衣帽架前摘下警帽说:“既然他点名要见我,那我就去会会这个小舅子,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巴。”
我连忙站起身说:“等等彭局长,我跟你一起去,我们一块去会会这个飞扬跋扈的小外甥。别说是刘远山的外甥,就是他的亲娘舅我们也得让他老实点。”
我和彭强走到审讯室附近时,就听到一个男人歇斯底里的鬼哭狼嚎声,这厮一边破口大骂南城分局,把南城分局和彭强都骂成狗奴才,一边嘶吼着“我舅舅是市长,你们这些狗奴才,如果不放我出去,等老子出去了就防火烧了南城分局”,态度极度嚣张。
彭强脸色发黑,原本就黑的脸黑得吓人,我心里暗想:这个祝腾飞以前见到我的时候还挺低调,感觉是个知书达理的年轻人,怎么一遇到点事就暴露了骨子里的怯懦和狗仗人势。人心这东西果然复杂,到底是什么德性只有关键时刻才能看清楚,内心和外表居然是如此的分裂而又统一。
彭强用力拉开门大步走进审讯室,怒目圆睁冷冷地望着歇斯底里的祝腾飞。祝腾飞被铐在审讯椅上,坐在那里破口大骂,眼睛里充满血丝,整个人状若疯癫,之前留给我的斯文形象这个时候完全没有了,我们只看到一个极度愤怒极度张狂的疯子。
祝腾飞先是看到彭强,神情一喜,态度稍微收敛点,他急赤白脸地说:“彭局长,你快放我出去。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抓我?”
彭强黑着脸厉声说道:“谁是狗奴才!?祝腾飞,你当我们公丨安丨局都是你们养的家丁吗?”
祝腾飞原本以为彭强多少会给他留点情面,没想到彭强一上来就是这种态度,他怔了一下,然后吼道:“彭强,我舅舅曾经当过五年组织部长,那年干部考核的时候他放了你一马,你也算受过他的恩惠,这个时候却恩将仇报,你这算什么?啊,算什么!”
彭强冷冷地反问道:“照你的意思,全江海市的干部都应该对你舅舅感恩戴德?即便算是恩惠,那也是刘远山的事,跟你这个外甥有什么关系?”
祝腾飞被说得哑口无言,呆愣半天才说:“可是,可是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把我抓来,我是市人大代表,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人民的代表。”
这狗日的居然还是人大代表,难怪这么嚣张,这时候拿出人大代表这个护身符说事,以为人大代表就有了不被调查的豁免权。他太天真了,捅了这么大娄子竟然以为人大代表的身份就可以保他一次。
彭强满脸正色地说道:“祝腾飞,你搞清楚,人大代表也没有豁免配合公丨安丨机关立案侦查的权力。我们找你来是调查棚户区群体骚乱案,事发原因是因为你们拆迁公司与钉子户摩擦冲突不断,最终酿成了大规模械斗,引起了省里和中央的高度重视,这么大的案子你居然敢抗拒调查,别说刘副市长不可能存心包庇,就算他有这个心这时候也不敢出来替你说话。所以我奉劝你一句,最好配合我们调查,把事情彻底搞清楚,不然你这辈子就毁在这个案子上了。”
祝腾飞打心眼里就没把彭强当回事,彭强虽然说得句句在理,也有心为他把责任降到最低,可这厮压根就不领情,反而凶性大发,叫嚣道:“姓彭的,你别拿这些话来吓唬我,居民抗拒拆迁在先,暴力袭击拆迁队在后,我只是执行市政府的命令,我有什么错?你赶快把我放了,兴许我还能在我舅舅面前帮你说两句好话,你这个分局局长还能保得住,要不然你就等着被撤职查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