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岩去了综合会议室,我陪着王敏下楼。来到停车场,看到四周无人,王敏忽然很古怪地笑了一下,眼睛盯着我,一脸的似笑非笑。
这种眼神看得我有点发毛,不明所以地问道:“王部长,你……我……有什么问题吗?”
王敏冷笑了一声,低声说:“你还真行啊,自从上次从清水回来,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我诧异地说:“这……不是你让我没事不要随便给你打电话吗?我怕你工作太忙,打搅到你。”
王敏撇撇嘴,不屑地说:“狡辩,我让你少打电话,没说不让你打。你倒好,搞得好像跟死绝了一样。”
王敏说这句话时的神情,身上那股领导的架子没了,又表现出一脸的女儿态,让我脑子里感到一阵恍惚,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最真实的她。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嘿嘿地干笑了两声。王敏往办公大楼上望了一眼,幽幽地说道:“算了,我也不想为难你,回去忙你的吧。”说这话王敏拉开车门,侧身坐进后车座,在拉上门之前,她又迟疑了一下,说道:“如果你有心,今晚找个僻静的地方,请我吃顿饭呗。”
这种机会自然求之不得,今天白天考核小组调研一天,到晚上会将调查情况汇总向王敏汇报,吃饭的时候她或多或少会向我透漏一点内容。我用力点点头,欣喜地说:“好,那等我找好地方给你发短信。”
王敏点头笑了笑,未作多言拉上车门。司机发动车,车子缓缓开出了财政局。
刚回到办公室,常务副局长文能敲了敲门进来,走到我面前说:“唐局,中午招待考核小组的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就订在皇朝大酒店,总共整了四桌,作陪的人都已经安排到位,你看你要不要出席?”
我想了想,反问道:“你觉得我出面合适吗?”
文能说:“从考核程序上来说,你是应当回避,不过如果你不出席的话,考核小组的人会不会认为你故意端架子,反而造成不好的影响?”
文能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下面这些办事的人虽然职务不高,自尊心却很强,到哪都希望别人给自己面子。这事就有点难办,我去也不合适,不去也不合适。
我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中午的招待还是由你全程作陪,你在隔壁包房再给我订一桌,我中午想约公丨安丨厅的靳厅长吃顿饭,间隙过去坐一坐,如果他们喝酒的话,我敬几杯酒就是了。”
文能眉开眼笑地说:“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行,就这么整,我马上就派人去办。”
文能说完兴高采烈地出去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里开始琢磨,这个老家伙这些天为我忙前忙后的,也不知道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难道有人跟他许诺过什么?
我在办公室处理了一会手头积压的文件,忽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到柳岩正笑眯眯地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说:“呵,唐局长还真是勤于公务啊。考核小组已经开始找你们局里的人分别谈话了,这个节骨眼上你竟然还能坐得住,当真是令人佩服呀。”
我站起身指了指沙发,笑着说:“瞧你这话说的,不坐在这里办公我还能去哪?难不成我还能跑去听门缝不成。”
柳岩在沙发上坐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刚才我和严科长分别找了你们局里几个人谈话,你想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评价你的?”
我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在柳岩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点燃一根烟说:“那你说说,大家是怎么评价我的?”
柳岩摇了摇头,叹息着说:“哎,情况不容乐观呀,你们局里的人对你的评价可不怎么高哦。你肯定想不到,平时这帮对你笑脸相迎的下属背后原来对你意见这么大。”
我心里虽然有点吃惊,这一点却也在预料之内,当初我被市委任命为局长许多人就不服气,坚信一定是暗箱操作,如今提副市长被质疑也算正常。
我抽了口烟,苦笑着问道:“局里的人主要对我都有什么意见,你能不能跟我透露一点?”
柳岩娇笑了两声说:“这可是违反组织程序的,我跟你这走漏了消息是要冒风险的,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尼玛,这死逼女人可真是精于算计,骨子里仍然是个小市民,干点什么事都惦记着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见我沉默不语,柳岩又娇笑了两声说:“跟你开玩笑呢,你帮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怎么可能跟你这还讨价还价。”
我说:“柳处长,你千万别这么说,更不要这么想。我们之间纯属私人交情,不是交易,你如果有顾虑,不说也没关系。”
柳岩说:“嗨,跟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真不经逗。你们局里那几个人说,你专权跋扈,喜欢搞一言堂,还经常任人唯亲,喜欢出风头,不尊重老同志。并且还举出了实证,重用王莉和乔美美,打压其它工作能力强的同志。还到处安插自己的人,譬如有一个叫曾星星的女孩子,根本就干不了什么工作,局里的人对她意见都很大,可你硬是给她安排了工作。诸如此类吧,甚至你办公室面积严重超标这事也有人给你罗列进去了。这回我算是再次领教了,人心隔肚皮,一个人心里究竟想什么,真是鬼神莫测呀。”
我心里想,去他妈的,说这种话的人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个世界上真是人前是人,人后是鬼的东西无处不在。文能这老东西昨天还开了动员会,说是要发动群众,这就是他发动群众的成效!
我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抓起茶壶到了一杯茶,然后一饮而尽。柳岩见我沉默不语,好奇地问:“这种情况你大概没想到吧,目前看来这次民意调查的结果不会太乐观,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冷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民意?狗屁的民意!这帮龟孙子,真不知道都安的什么心,我当不成副市长,他们以为自己就有好日子过了?一群缺心眼!”
柳岩轻笑了一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我,拿起打火机帮我点燃,善解人意地说:“行啦,别生气了,抽根烟消消气。其实这种结果你应该能想到的,你太顺风顺水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难免让人妒忌。先不管你有没有这个资历和能力,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才三十岁出头,就被列为副市长的候选人,有几个人能真正服气的?退一步讲,如果不是你老爷子是省委副书记,你有可能成为副市长的候选人吗?”
我冷静想了想,这么说其实也对,我们这个国家,什么都缺,第一不缺的是人,第二不缺的是想当官的人。而且我们的文化属性里就遗传了一种基因,判断一个人不需要多么公正客观,而是靠个人的感性认识去评判。所以我自己一直都很清楚,不管我干多少事,真正赏识我的人很少,但恨我的人一定很多。
大家都在政府这口锅里混饭吃,别人想往上升一格都那么艰难,凭什么我能平步青云?局里科级以上干部,基本上资历都比我深,年龄都比我大,心里能服气那才真是见鬼。
我点点头说:“没错,我承认我是沾了老爷子的光,他们对我有意见也纯属正常。这也是我们的民族性格,有几个人能真正从心底接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