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所有的这些还只局限于心理各组相关人员的基本分析结论，关于雷蒙的本人亲口供词，众人仍想亲耳听一听，毕竟共事多年，就算真要告别，也还是要好好说一声再见……

“所以，我们警局现在是流行诱供了是吗？”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雷蒙用最短的时间压下了已经显露在脸上的怒意，很快便显出了原本那种让人看到后恨不得伸手打他两下的笑意，淡淡的直视老所长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大可以不提审我，直接让所有人共同拟出一份证词，最后骗我签字画押岂不是更好？”

老所长的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两下，雷蒙的嘴硬程度的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事实上，老所长本是不太愿意像何莉所说的一样，在短时间内用上那些刺激源的，他认为这样的事情过于残忍，那是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拷问和鞭打，雷蒙再怎么说也曾和在座的众人有些情谊在，老所长实在不愿亲眼看到雷蒙痛不欲生的样子……

见雷蒙仍旧死死扬着头不愿屈从，老所长终是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毫无征兆的转移起话题：“这儿有点儿干燥，喝水吗？”

雷蒙直视着他的双眼，却根本无法从他的眼睛里找出任何的蛛丝马迹，雷蒙不知道他想“耍什么花招”，索性闭紧了嘴巴，只那么直直的盯着他。

老所长苦笑一声，随即回身吩咐狱警：“倒几杯水来，哦，也给他倒一杯！”说着，抬手轻轻指了指雷蒙。

今天的审讯室确实有些干燥，可能是空调温度调得太高的缘故，雷蒙本没有什么太大感觉，可老所长这么一指，雷蒙倒是真的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没有拒绝，轻轻咽了口唾沫，喉咙那里有种烧灼般的痛感，待在这样的环境中，应该无论是换成谁都会上火吧？

“搞什么鬼？”

见老所长吩咐过后便低头陷入了沉默，他身旁的几人也都恢复了平静，雷蒙忍耐多时，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来。

雷蒙并不担心如先前一般的剑拔弩张，反倒是这种意料之外的沉默，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是有些心跳过速。他不得不暗暗承认，其实他该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想要一个人独处时的宁静，却又害怕一个人独面宁静时的心绪不宁。

“没什么，这里实在太干，我一把老骨头了，怎么也需要休息一下！比不得你啊，雷蒙，其实你还年轻！”老所长笑笑，随即再度陷入沉默，雷蒙立了立眼睛，识相的没有开口搭茬。

大概十分钟以后，狱警端着一个塑料的托盘回来，为每一位心理专家送上了一杯水，最后剩下一杯类似于保温水杯样子的杯子，狱警面无表情的拿起它送到了雷蒙面前的小桌上。

雷蒙垂眼看了看面前深灰色带有顶盖的水杯，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几人面前的玻璃水杯，心头的狐疑更甚。

“怎么不喝啊？怕我们给你下毒不成？”老所长大笑着悠闲的打趣，眼睛却是透过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仔细的打量着雷蒙的细微表情，雷蒙何时出现心理波动，何时出现动怒的征兆，对于他们而言至关重要。

这话让雷蒙听得很不舒服，他冷冷的瞪了老所长一眼，随即重又低头看向面前的水杯，定了定神，终于伸出手去缓缓拧开了杯盖。

水汽瞬间弥漫，雷蒙惊讶的看着杯中那乳白色的液体，闻着从中散发出来的浓浓醇香，一时间仿若没有回过神来，他微微皱起眉，再凑近一点确认，鼻子几乎都要伸进了杯口之中。香味扑鼻，水汽氤氲，真的是……热牛奶……

老所长清楚的看到，雷蒙额角的青筋开始有节奏的跳动起来。

“我不要喝牛奶！能给我换一杯水吗？”雷蒙猛然扬起头，求救般看向刚才出去倒水的狱警。

“没有凉开水了！剩的那些都给几位专家倒过来了！”狱警冷冷回应，丝毫没有要满足雷蒙要求的意思。

“热水也可以，冲牛奶不是也要有热水吗？”雷蒙居然开始似服软一般轻言。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狱警无声的拒绝。那狱警只瞥了他一眼，随即便厌恶的转过了头不再看他，狱警其实很想告诉雷蒙，自己原本最好的朋友，叫做李立！

这就是真正的警员与雷蒙之间的差别，明明是有恨存在的，可是那名狱警始终还记得，在仇恨之前，他先是一名警员，如果连最起码的知法懂法护法都做不好的话，他也就枉为一名人民的警员！

即便是在面对已然罪恶滔天的雷蒙之时，他也仍旧谨记，越是执法之人，越不能够随意以权谋私，唯有这样，社会才能真正的一直安定繁荣下去。

眼见着狱警对自己的请求不屑一顾，雷蒙终于体会到了绝望是一种什么滋味，他是真的没有办法直视眼前那些乳白色的液体。也许正常人是没有办法理解他此刻的这种执念与敏感的，但雷蒙心里却是异常的清楚那是怎样的一种痛彻心扉之感。

自从张姝萍死后，雷蒙不仅没办法去品尝一杯平常的牛奶，甚至连看一眼都会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只要一靠近，他就会痛苦得喘不过气来，明明身旁空无一人，他却仍然能清晰的看到张姝萍过去的那些影子。

她就那么俏生生的站在灶台前为雷蒙洗手作羹汤，

她就那么活生生的俯身在雷蒙额头印下深深一吻，

她就那么快乐阳光的看着雷蒙诉说着心底爱恋……

雷蒙只觉得自己要疯了，他清楚的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彻底沉沦在幻境之中难以剥离，他并不是不想永远跟张姝萍在一起，可是他不能，他还没有好好为妻子报仇，怎能如此放任自流？

于是从那一天起，他拒绝接触所有会让自己无意中想起张姝萍的点点滴滴，他不喝牛奶、不看电影、不坐副驾驶的位置、甚至不用通讯软件……

可即使是这样，雷蒙仍旧无法让自己从苦楚之中剥离，时光的流逝并没有帮他彻底解脱，反倒让他的仇恨日渐增加，于是他在自己快要彻底疯掉之前选择了爆发。不在沉默中死亡，而在沉默中爆发……

“老公，你不喝一口吗？很好喝的！”

迷蒙中，雷蒙仿佛看到那个超脱尘世的姑娘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就那么灿笑着捧起了雷蒙面前那个杯子递到他的面前，反反复复追问着：“老公，你真的不喝一口吗？”

“走开！”雷蒙慌了，他疯狂的挥动起双臂抵挡着张姝萍的靠近，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怎么向自己的妻子解释这些年的缺席，他们原本是彼此承诺过生死相依的！

坐在雷蒙对面的专家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惊呼出了声来，谁也没想到事情真的如何莉所料想的一样，小小一杯牛奶，竟然就让雷蒙如此方寸大乱，甚至是近乎于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