蕲州卫指挥胡德水精神一振,立即率领各路将军趋前相迎,躬身施礼军礼道:“卑职等恭候王爷大驾多时了”。
马上的大将唬了一跳,急忙一拨马闪向左边,胡德水不由一怔,随即见那大将后边又是一员白袍儒将,身穿鱼鳞甲,肋下配弯刀,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比先前那个大将俊了七分,帅了十分,他头上也有三枝洁白的翎羽。
胡德水心中暗奇:“莫非这位才是王爷?也太帅了吧?”。
胡德水正欲再次施礼,这位大将军也一拨马,闪到左边去了,只见后边又出现一个骑乌云踏雪的青年男子,这人一身明黄色织金蟒纹袍,头戴金丝王冠,冠上插着五只雪白的野鸡翎。
这人腰束玉带,并未配兵器,可是顾盼之间,自有威仪。
胡德水见了长吁一口气:“这个……一定是王爷,不会再错了”。
蕲州城现屯兵马、民壮、丁勇共计六万人,其中蕲州城内驻军三万,距城十里官道旁的驻兵一万,更远一些,四十里外的庆远镇,那里现在也驻扎一万兵马,此外柳园驿等储粟的河仓也驻扎有兵丁,共计一万人。不过为安全计,我们已经将过半粮草搬来蕲州城。”
胡德水介绍道:“这六万人,分属蕲州卫、蕲州左卫等地的民兵,还有部分来自其他地方的战兵,名义上统由末将统领,事实上由于各有统属,彼此不熟,所以调度起来非常困难。”
蕲州卫指挥使胡德水犹豫了一下,本想把一些军队军纪败坏、人心焕散,不听号令畏战怯兵甚至偷摸拐骗滋乱乡里的事一并禀告,不过这些兵的将官也都在场,这话说出来就要与人结下嫌隙,所以略一犹豫,只强调了由于各有统属调度困难的事。
李栋坐在上位,已换了身白绸儒衫,头戴平定四方巾,没有了当年战场上厮杀的戾气,反而翩翩儒雅、丰神如玉,毫无一丝统兵将帅的威严,在座的还有文官,除了本地府治的官史,还有南方等地派来听候剿匪指示的特使,有这些文官陪衬,李栋更显得鹤立鸡群一般,十分的出众了。
李栋笑吟吟的听罢,只是点了点头不做可否。事实上有关蕲州情形,他还未到,手下便已禀告回去,所以对这里的情形了解实比胡德水介绍的还要多。
李栋忙摆手道:“大敌当前,咱们先议议公事吧。蕲州濠深墙厚、兵强马壮,诸位英勇善战,曾遭梁红玉三次攻击而屹立不动,本王在神木也是听说过的。”
胡德水与众将一听,尽皆脸上荣光。其实梁红玉三次攻城,为的只是粮草,那是他还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根本无意打下这座连接南北,贯穿西东的重镇,所以攻而不下,便转向他处劫掠,战事并不算十分激烈。
而这一次不同。依李栋的了解,闯王才华横溢,不仅在民间非常有威名,而且兵法了得,但是在战略上却差了那么一点。
这一次闯王一反常态,不再漫无目的的四处流窜,摆出对蕲州势在必得之势,而且潼关李自成与之遥相呼应,里外夹攻,显然双方已经取得了联系,并就重要的军事行动取得了一致意见。
从流窜,改为试图霸占西北,以此为根据地,再图河南,这样就将大明生生的撕裂,这样的宏图大略闯王想不出来,那群流寇也没有这种见识,估计十有八-九是出于赵信哲的主意,不过现在闯王势力在赵信哲之上,却能从善如流,看来闯王手下也有能人,不但赞同赵信哲的军事部署,而且影响了闯王。
一方面,这是反贼手下智谋之士策划的战略,另一方面,这也是一支队伍日渐壮大后的客观需要,他们需要建立一个据点、一个根据地了。就算没有人谋划,闯王现在想不到,随着他的军队日渐壮大,这个问题他早晚也会意识到。
李栋知道,这三支反贼已成秦军心腹之患,然而秦军目前无论是从财力还是军事上,针对闯王的行军特点,都不可能从帝国调集大量军队剿敌于一隅之地了。
秦军的战略也是因时因地随时改变,闯王力弱时,李栋和内阁的意见一致,都是堵死闯王的出路,毕全功于一役,拼着西北遭受重创,也要把他们全部消灭在西北境内。
然而,随着闯王的力量日渐强大,狼已经变成虎,而秦军既无法、也不能更没有时间把西北的精锐之师、西北的财力都集结起来用之于战事。甚至随着秦军统治在西北的彻底瘫痪,这里有成为猛虎啸聚的山林之势,那就只有逼虎出山,不给他们营造根据地的可能。
流匪祸害再大终是流匪,是无法动摇国家统治的,而拥有自己的根据地,那么随之而来,他们就会建立统治、建立政治制度和律法,建立后勤,并且把完全的破坏改造为有目的的建设,那才是最可怕的。
秦军已经制定分地负责坚壁清野,各府各道各司其职的剿匪战略,驱虎出山,虽然闯王驰骋各地,祸及的地方更多,但是先把他们赶离了陕西重地,不使神木所在、王府之地陷于危急之中;二则免致神木周围的省份被他们祸害得彻底糜烂,几十年时间生产力也得不到恢复,那样兵灾还会随出现。
而驱狼流窜,既可乏其兵,挫其锐,把伤害分散开来,易于剿匪之后恢复经济,又可充分利用如果集中起来使用将消耗巨大、且效力难以挥的各地财力、物力和兵力,共同剿寇。
这一点只有秦军中枢的人才知道,这样残酷的决定是不可能告诉地方的。如果让地方知道神木为了避免国本动摇、为了充分挥西北的力量剿匪,有意把他们逼出去,受到侵害的地方难免产生怨尤甚至民心思变。
然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站高望远,有时候,纵观全局、统筹决定的苦心,地方未必能够理解。而且出于地方利益,西北各省份就算变成人间炼狱,没有身受其害的其他府道的官民士绅没有切肤之痛,也不会毫无怨言的供应财力物力。
如果各处都消极应付,等到北方的反贼趁势坐大,那么天下所受的伤害将更加难以估计,不这样做,有几个人会有那么长远的目光呢?
想想明朝末年北京城破城在即,李自成甚至没有军饷来调兵支援,而读过书、见过世面的高官富绅们家中财积如山,却仍不肯拿出一文一毫来坐等城破被人抄家的鼠目寸光,就可见一斑了。
这些宏观战略李栋自不会说给这些将领们听,他先夸奖了一番守军们的英勇,然后说道:“目前赵信哲打出了‘替天行道’的口号,又口称反贪官、不反皇帝,其实不过是蛊惑民心罢了。
他西进而来。只有数万人,不过依我看,这才是心腹大患,远非闯王和李自成一群草莽可比,所以尽管蕲州岌岌可危。
李卫大军还是被派去追剿,勿使他不得立足陕西,引火燎原。因此,本王这次来,只有数千精骑侍卫,此外再无一兵一卒”。
他的目光凌厉起来,肃然说道:“也就是说,蕲州之围,西北之难,你们没有什么外力可以借助,完全要凭借自己。本王带来的,只有一颗头颅,为你等共进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