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辱的女子眼见着血淋淋的一幕,浑身轻颤,翻着白眼晕过去了,女子的父母急忙扶住她,一脸惊惧地看着梁红玉。
梁红玉抿了抿唇,朝二人抱拳道:“是我治军不严,而致手下出了这等败类,二位老人家,本帅向你们赔罪了。”
“不,不敢当,大元帅折煞老汉……”老人抖抖索索便待向她下跪,却被梁红玉扶住。
“老人家,我们置生死于不顾,毅然高举义旗与朝廷作对,为的是什么?我只盼改天换地之后像你们这样的百姓能够过上好日子,不再背负苛捐重税,不再老无所养幼无所依,不再受官府的欺凌压迫,若我们义军和朝廷官府一样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我们和朝廷有何区别?这义旗举起来有何意义?”
梁红玉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晦涩:“老人家,我义军初聚,军中难免良莠不齐,一些败类充斥其中,今日手下欺辱令女,是我这个元帅的责任,还望老人家原谅,以后我治军会更加严厉,绝不允许再发生这样的事,能不能做到,请老人家拭目以待。”
老汉感激涕零,眼中惊惧之色尽去,一位领兵数万的大元帅竟然能放低身段跟他一个小百姓解释这么多,这是何等的风度和胸怀,此时老汉心中的怨恚早已烟消云散,风霜的老脸刹时布满了无尽的感激。
“大元帅折节屈尊,老汉受宠若惊……”老汉犹豫片刻,面容浮上刚毅之色:“大元帅,老汉痴活五十载,受过官府的欺压无数,今日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将老汉这些百姓当人看,老汉大半截身子埋黄土了,此生别无所求,你们为百姓豁出性命,我老汉何惜此身?这些年老汉住在襄阳城里,别的不敢保证,但城里市井街坊的人面老汉倒是认识十之八-九,大元帅守城艰难,老汉这就为大元帅号召邻里,为义军尽一点心力……”
梁红玉微微动容,她没想到斩了一个做恶的将领竟换来如此福报,民心,果然可用而不可欺。
“多谢老人家……”梁红玉竟躬身向老汉施了一礼,任天行等侍卫见状急忙也弓下身去一同施礼。
老汉急忙虚扶,连道不敢当。
院子很快被打扫干净,被斩首的将领的尸首也很快被侍卫抬走,沾了鲜血的地面洒了厚厚一层草木灰,再用铲子铲走,院子里一切如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命侍卫留下一百两银子聊为老汉一家压惊后,梁红玉转身往外走去。
“大元帅……”老汉在身后叫住了她。
梁红玉回头,却见老汉神情有些激动地瞧着她。
“大元帅,朝廷大军凶猛,你们可要守住啊,你们不弃百姓,天下不会弃你。”
走出院子,夜色依然冰凉,梁红玉心中却洋溢着暖意。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做对了一件事。
从小被白莲教当成圣女培养,从小到大干的都是装神弄鬼愚弄乡邻的事情,所谓白莲教主,所谓白莲盛世,那些不着边际的信仰虚无缥缈,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也不知世人为何那么虔诚地相信它。然而今日,一个平凡的百姓说出的一句平凡话,却令她感动莫名。
“任天行,你听到了吗?我们不弃百姓,天下便不会弃我们……这就是民心。”梁红玉喃喃道。
任天行重重点头,随即面容浮上苦色:“元帅,刚才那名被斩的将领是杨猛兄弟手下,这兄弟二人眼儿可不大,而且特别护短,咱们招呼都不打便斩了他们手下骁将,杨猛兄弟或许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肯定非常不舒服。咱们义军虽然拥众七万余,然则都是两湖豪杰响马七拼八凑而成,若下面的将领对元帅心生嫌隙,对我们的大业恐将不利……”
梁红玉轻叹,她何尝不知目前的景况,然而善就是善,恶就是恶,扬善惩恶是必为之举,任何事站在道理上,下手怎样狠辣亦无愧于心。
“杨猛兄弟现在何处?”
任天行道:“奉元帅之命,杨猛兄弟领军一万取湖南,此时应该快走出湖北了。”
梁红玉想了想,道:“我修书一封,派快马追上去,我会好好向他们兄弟解释今日之举,至于他们接不接受那是他们的事,当初我颁下的军法不是摆着看的,这件事我没做错。”
任天行无奈点头:“是。”
沉默片刻,任天行展颜笑道:“元帅,灯芯子送来了军报,他领两万义军取河南牧阳府,大军长趋而入势如破竹,朝廷无可匹敌,过不了几日,牧羊府便可纳入咱们囊中了。”
梁红玉不悲不喜地撩了撩眼皮,淡淡道:“本在算计之中,没什么好高兴的,天下受官府欺凌的百姓太多,两万义军一路掩杀而去,到牧羊府城下绝不止两万了,我军气势如虹,朝廷节节败退,此消彼长之下,若灯芯子连牧羊府都拿不下去,他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抬眼看着漆黑的苍穹,梁红玉叹道:“官军势大,天下人皆以为我占了襄阳之后会掠取财富,四处流窜,与那闯王一般,但我偏偏反其道而行,逃窜算什么本事,敢于攻城略地才是真的能耐……我们如今攻取那么多的城市,后方早就稳定了,我大军有了巩固的后方,充足的粮草和兵源,攻占两湖指日可克,现在我只希望灯芯子,杨虎他们的动作快一些,再快一些,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梁红玉苦涩的说道:“张文定大军围城,新军伤亡惨重而襄阳仍未能攻克,其败势已经显露出来,朝廷不会容许咱们和张文定继续耗下去,半月之内京师必然换将,取张文定而代之的平叛主将,……非李栋莫属!”
“元帅的意思是,咱们不是李栋的对手?”
梁红玉神情恍惚,目光空洞地看着夜色,静默许久,缓缓道:“李栋,那是当今的大才,文能安邦治国,武能马定乾坤。从他出山以来,南征北战,消灭的敌人有多少,一般人数都数不过来。皇太极厉害吧,让李栋气的几次吐血。林丹汗厉害吧,直接被李栋割了脑袋。如果比拼计谋,我丝毫不输给李栋,甚至可以说李栋根本不如我,但是若说指挥作战,我比起他来说差远了。”
十日后,张文定兵败。
包围襄阳城如此之久,但是却没有能攻占下城池,这让朝中本来对他抱有希望的大臣们开始着急起来。
张文定虽然训练新军有不错的成绩,但是却并没有带领如此部队作战的经验。
而且这个梁红玉是个妖女,一般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张文定没去之前,形式还好一点,这张文定一去,结果形式反而更加危急了。
所以从内阁到六部,都开始酝酿着换将的风暴。
这下子张文定急了。
如果别的事情还好,这换将可是个忌讳的事情,自己在这里还能压制梁红玉,如果换一个一般的将领,这天下可能就彻底混乱了。
两个高手过招,一般心慌的人死。
所以张文定就犯了这个错误,他心慌了。
崇祯七年,十二月,天大寒。
梁红玉用水泼在城墙上,城墙上结了厚厚的冰,火炮无论如何也打不破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