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超和丁奎志满脑袋缠满了白布，包得像少数民族，脸肿得像猪头，瞧模样倒很硬气，楞是没哭，可惜被人揍过之后，鼻涕仿佛失了禁似的。一个劲的往下流。
二人胡乱用袖子擦拭，擦完又流，流了又擦，偶尔还有神来之笔。吹出一个鼻涕泡泡。引发二人久违多年的纯真。两眼露出天真的童趣，似乎有种把鼻涕泡泡顶起来的冲动……
李栋胃里直犯恶心，眉头皱了皱。扭过脸不忍心看他们。
挨了打确实值得同情，把脑子打坏了更值得同情……
“咳咳！”李栋清咳两声。
二人急忙正襟危立。
“事情干得不错，鲍超，丁奎志，你们劳苦功高，如今大同城里，白莲教的名声已被你们坏得非常彻底，那些白莲教的杀才想必再闹不出动静了，此你二人之功也，回神木后本公会有嘉赏发下。”
二人大喜，无视包得严严实实的身子，艰难挣扎着便待给李栋下跪谢赏，二人一屈身，看起来就像两只被包坏了的大肉粽露出了馅仁儿，非常的触目惊心且难看至极。
李栋赶紧阻止。
“说说吧，你们二人怎么弄得如此凄惨，虽说本侯经常鼓励大家为朝廷，为了本公抛头颅洒热血，勇于献身，实现自我……”李栋斜眼朝他们一瞟，再次不忍心地移开了目光，叹道：“……但你们二位未免太实在了，瞧你们这热血洒得，起码半斤吧？”
二人的眼泪顿时涌上眼眶，青肿的脸颊委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疼得直哼哼，李栋瞧在眼里都为他们纠结不已。
鲍超无限哀怨地冒了一句大同腔：“公爷，属下这是命苦啊……”
丁奎志满腹怨气，不由抽了抽眼角，轻声嘀咕：“砍个人连刀都握不稳，如此奇葩焉不欠揍？可怜我陪着被揍了一顿，却是冤哉枉也……”
鲍超怒目而视，李栋见二人又要吵起来，不由头疼地摆摆手，道：“同僚之间以和为贵，切莫伤了和气，……鲍超，大同卫所何时调离山西？”
“回公爷，三位指挥使病了，好在他们心系朝廷，卫所军务倒一直不敢完全撒手，只是不停恳求总督府派监军御史协助军务，经公爷同意，三位指挥使商量过了，大同卫所开山西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城郊校场点兵之后，三万四千余人分批出发。”
李栋的脸色沉下来，缓缓道：“三边九总兵大军如今到哪里了？”
“九总兵的部队大多离大同尚有百里，两日后可在大同城外扎营，李军行军速度最快，已经不足五十里。”
“卫所里的白莲教徒反不反犹在未知，如果要反，必在二月初二之前，或者……就在二月初二那天！这几日大同或有巨变，鲍超，传令火铳营，命他部严守大同城防，白日将士巡街，夜间全城宵禁，非常时期当用重典，犯夜者杀无赦。”
“是！”
李栋脸色一缓，拍了拍鲍超的肩：“将军幕府更要广撒网，捞大鱼，明巡街，暗打探，责任重大，鲍超啊，可不要让本公失望……”
“公…公爷，属下最近……略有贫血……”鲍超的脸肿得将眼睛挤成了两条缝，缝隙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儿。
悄无声息间，箭已在弦！
很多人都在等待，等待矛盾彻底激发的那一天，不仅暗藏在大同卫所里白莲教徒在等，西厂公公在等，兰图在等，包括李栋也在等，甚至远在京师崇祯也在等……
大家目的各不相同，等的却是同一件事，这件事在各人的心中似乎酝酿很久很久了。
大明崇祯七年二月初一，三边九总督兵马集结大同城西，北，南三城门外十多里，兵马安营扎寨，城外三面人声鼎沸，马蹄隆隆，城中百姓无不变色。
三边九总兵，入官衙拜见总督李公爷，官衙内灯火彻夜不熄，直至天边渐白，九位总督方才匆匆出了官衙，出城回营部署兵马。
这一夜城中百姓动荡不安，朝廷大军兵临城下，无论何种目的，百姓是最惶恐的，历朝历代以来，统治者们将百姓当垫脚石，当肉盾，当两军接阵前的炮灰。国朝数千年，究其根本，只是一部百姓的苦难史，今日大军压城，朝廷对大同这两千户百姓究竟意欲何为？
是夜，大同阖城不得安歇，因为李栋的宵禁命令，百姓们不敢出门，更不敢离城逃命，整整一夜，城中处处可闻百姓啼哭声，声声凄凉，回荡夜空。
送走了九位总兵，李栋独自站在官衙后院中，听着四面隐隐的啼哭声，心中浮起深深的愧歉。
“再忍一忍吧。这是最后一天了，今日一过，你们便可依旧过着平静的日子，不久的将来，或许你们还会变得很富有……”
卯时一刻，大同卫所各千户所内号角吹响，鼓声隆隆，将士们整队集结，各百户点卯唱名，随着千户将领一声令下共计三万四千余将士开赴大同西郊大校场。
既然三边总督不要他们，他们只能去找皇恩浩荡的陛下了。
三万多人的心情都是同样的沉重，仿佛心头压着千钧巨石，压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昨夜营中将士刚睡下，便听说大同城外九总兵十多万大军于城外三个方向集结扎营，而大同卫所的千户所，其中大部分布于城外西郊数个乡镇外围，从九总兵扎营的地理位置来看，十几万大军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将大同卫所各个千户所的营地隐隐夹在中间，据子夜换哨回营的军士说，十几万大军的营盘如繁星密布，看似毫无章法，实则营盘所对的方向，恰恰直指大同卫所三四十个千户所在地。
从昨夜子时起，大同卫所的军心便极度不稳，不少军士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大闹营地，声势渐大之时，被气急败坏领着亲兵赶来的百户和千户弹压下去，上百名先出头的军士人头落地，此举暂时震住了卫所将士，将士们沉默以对，然而沉默中，一种可怕的气氛在渐渐蔓延……
大同西郊大校场。
校场是设大同卫所时所建，当时大同大兴土木，作为九边重地，别说三万人，十万人都能放开。
卫所将士前后集结于大校场时已是卯时三刻，天已大亮。
校场上五面巨大的牛皮大鼓隆隆擂响，声震云霄，却正是军中聚兵点将的号令，军法十三律五十四斩，其中有一条便是“鼓止而不至者，斩”。
沉默中，三万多人不紧不慢地按各自的百户所在站好队，各千户百户将领齐刷刷地站在队伍最前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校场东侧点将台。
将士们的目光聚集点将台，却惊愕发现，大同卫所的首脑人物，指挥使大人们今日一个都不见，站在台上的，只有卫所中的只有一些指挥同知，以及十多名指挥佥事。
将士们心情更沉重了。
聚兵点将，大军开拔，如此重要的事，诸位指挥使一个不见，今日必然凶多吉少。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乱喧哗，许多人刚发出带着哭腔的嘶吼，便被袍泽飞快捂住了嘴，嘶吼变成了一道道极度压抑的呜咽，听在耳中令人心情愈发沉痛。
点将台上，诸位指挥同知互视一眼，各自谦让一番，大同卫指挥同知尹东娇向前走了两步，大声道：“诸将士，奉朝廷兵部调文，大同卫所开拔至京师，各千户将领集结麾下军士，先宣十三律五十四斩，再列队依次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