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鳞卫和锦衣卫来了如此多的密探,令纯朴善良的大同人民感到无所适从,城内多一个两个,甚至几十个生面孔都好说,可一下忽然涌进几百上千张生面孔,仿佛大同城忽然变成了一个有缝的臭鸡蛋,几百上千只苍蝇忽啦一下全围上来了,叮蛋就叮蛋吧,偏偏还乔扮成行商,贩夫,郎中等各式各样的形象,每天若无其事像模像样在街头热情招揽生意,委实有鄙视阖城百姓智商的嫌疑。
大同将军幕府官衙。
李栋阴沉着脸,瞪着面前尴尬讪笑的鲍超。
“好,干得很好,大同城短短数日多了五百多个行商,三百多个郎中,二百多个算卦的,三百多个**……全城才有多少百姓,以后百姓们早上起床溜达,出门就先来一卦问问吉凶,再走两步就有大夫抓他们的手把一脉,接着一群商人忽啦一声围上来喊他们‘亲’求好评……这帮家伙是从大同城发现了商机还是挖出了宝藏?”
鲍超干笑道:“公……公爷恕罪,这事儿真不能怪属下。神木的鱼鳞卫只调来了二百多人人,这些人散到大同市井之中连痕迹都留不下,过分的是红袖阁和锦衣卫,招呼也不打,猛然从神木派了上千人过来,锦衣卫还好,那是他的本职工作,关键是夫人,有点热度过分了。”
李栋揉了揉发酸的脸,苦笑数声。
“城内留两百名锦衣卫探子,红袖阁的姑娘们让他们自己挣经费,其余的叫他们滚蛋,鲍超你出去好好敲打敲打那几个锦衣卫的指挥使,这次查缉白莲教非同小可要是出了一点差子,本公当场点他们的天灯。”
鲍超阴笑着应了,接着脸色一凝,低声道:“公爷,打乱卫所编制一事已开始进行了,卫所有些动荡,鱼鳞甲士坐探报上来的消息,卫所各千户百户等将领也颇为不满,碍于总督府的威慑和公爷的凶名……咳,属下失言,各级将领空有牢骚,却不敢公然对抗。”
李栋点点头:“可以理解,毕竟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不过山西稳定大于一切,再说白莲教渗进卫所,三位指挥使或许是清白的,但下面的百户千户有没有跟白莲教勾结在一起就不清楚了,编制不打乱,卫所必反无疑,将领们再有牢骚,本公的决定不可更改。”
“公爷,将领们虽然不敢公然对抗,可卫所军营以及大同城市井之中已是谣言满天飞了……”
“谣言怎么说?”
“谣言说公爷为了将大同白莲教斩草除根,不仅上奏朝廷裁撤大同城,而且还打算将卫所三万四千余军士全部处死,对朝廷奏称白莲造反,公爷平叛斩首三万余,说公爷欲提这三万多颗人头向朝廷邀功晋爵……”
李栋一楞,接着心头怒气顿生:“我有那么坏吗?我还需要用人头封爵升官吗?大同城所处九边重地,既是重要的物资集结地,又是神木屏障,位置何其重要,我怎么可能裁撤它?处死卫所三万多人更是荒谬,且不说卫所将领皆是朝廷所封,光是神木便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若如此妄为,那些书生还不骂死我,吴夫子还不用棍子打死我?”
鲍超干笑道:“公爷,谣言自来都是荒谬可笑,然而百姓非智者,以讹传讹之下,再荒谬的谣言听在百姓耳里都是极其可信的,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古今成大事者,多以谎言愚弄百姓,助其声势……”
“说起助长声势。城中谣言除了骂我之外,白莲教的形象想必更光辉了吧?”李栋冷笑问道。
“公爷所料正是,谣言还说,白莲教虽不为朝廷所容,但这些年在大同惠及百姓,赈济粮米,锄强扶弱,他们为百姓做的桩桩件件,大家有目共睹……还有很多大逆不道的话,属下可不敢说了。公爷。这些谣言在军中和城中流传已数日,正值公爷打乱卫所编制之时,大同的军心和人心已有不稳的迹象了……”
“这大概是白莲教为起事而做的最后一搏了……”李栋轻轻一叹,随即脸上浮起一抹邪笑:“鲍超。你去给本公做一件事。破了这些谣言。”
“什么事?”
“当然是一件很善良的事。”
立春后的第一场春雨缠绵如丝。阴沉沉的天空下,五六个形容狼狈的旅人在雨中泥泞的道路上步履蹒跚,跌撞不成行。
为首一人却是女子。她面目白皙,眉眼倾城,眸光流转却透着一股子清冷和木然,正是中了西厂埋伏后艰难逃生的梁红玉。
那一次埋伏令梁红玉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同行的白莲教老弟兄大半死于西厂番子冷箭之下,幸好当时梁红玉等人处于官道之旁,树林冷箭放了两轮,任天行便果断护着梁红玉冲上官道,后面老弟兄拼死护卫,众人一路死一路冲,由于大同城外到处布满了鱼鳞卫,西厂也不敢做得太露痕迹而招惹李栋,对西厂来说,李栋是个无比邪恶的存在,一个一怒之下敢独灭一国的人,不是他们能够惹得起的。
于是待到梁红玉等人冲上官道,西厂番子追了一阵便不敢再追,悄悄隐藏形迹退了,梁红玉等人才逃得性命。
如丝细雨中,五六个人高一脚低一脚踩着乡间泥泞不堪的土路,跌跌撞撞地前行,众人一路沉默,心情比阴沉的天气更低迷。
身后扑通一声,终于有人摔倒,接着传来低低的呻吟和任天行的悲呼:“狗子!你撑着点儿!梁姑娘手里没药了,前面十里有个市集,咱们去那里给你找药治伤,狗子!”
名叫狗子的年轻汉子苍白着脸,虚弱一笑,接着剧烈咳嗽几声,胸前裹着的白布瞬间渗出殷红的鲜血。
“梁姑娘……对不起,下面的路,我不能陪你们走了,梁姑娘,你……已不是白莲圣女了,咱们也不是白莲教了,可是……最后我还是想问问你,咱们……每天拜的白莲教主,真有这位神仙吗?我是不是……马上能见到她了?”
梁红玉跪在他面前,垂首泪如雨下,却死死咬着唇,此时此刻,教她如何再说一个欺骗他的字眼?
狗子脸上忽然泛起一阵红潮,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握紧了梁红玉的手:“梁姑娘,弥勒真已临世了吗?咱们终究可以建立一个伟大的平等的朝廷,对吗?”
任天行放声大哭道:“去他娘的弥勒!去他娘的圣女!傻狗子,咱们这群人都知道白莲教是个什么东西!就你最傻,真拿这狗屁白莲教主当回事!”
狗子虚弱一笑:“五爷,我再拿它当回事,当梁姑娘反出白莲时,我有否犹豫过片刻?情分……比啥都重要啊。五爷,我这心里,空落落,就想找个东西来信一信,白莲教主也好,弥勒佛也好,有它们在,心被填得满满的,活着都有劲头儿了……”
“狗子,百姓不懂这个,眼巴巴去相信,咱们干的就是蛊惑人心的事儿,难道你也不懂吗?”
狗子似乎很累了,缓缓闭上眼,喘息着道:“五爷,白莲教这么对咱们,可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却不怪他们,真的,不管那次埋伏是不是白莲教的弟兄干的,我都不恨,弥勒降世之前,天地黑暗,一切手段都是为了抗争邪祟,都是应当应分的……”
说着狗子的语声越来越弱,却带着一丝如梦似幻般的笑容:“五爷……我觉得白莲教主一定存在的,你们想想咱们的教义,多么真善美,多么纯净,比地上的雪还干净,真空家乡一定是最美的地方,我……我好像看到白莲教主了,她……她来接我了……”
言毕,狗子身子一歪,气绝。
众人跪地大哭,梁红玉眼眶通红,眼泪不停地滑落腮边,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