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栋打断了她：“死的不是百姓，而是乱民，我说过，手里没有兵器者才算百姓，拿起了兵器就是乱民，乱民便是陕西剿杀的对象，不容手软。我不杀他们，这天下怎么安定”
“可这些乱民在一个时辰以前，也是安分的百姓……”梁红玉盯着李栋，目光很复杂，有恨意，也有迷茫。
李栋淡淡道：“所以这笔帐不能算在我头上，而应该算在白莲教头上……这些原本安分的百姓被白莲教挑拨煽动，蛊惑他们送死，陕西剿了他们却坏了名声，白莲教便从中拉拢民心……梁姑娘，背后挑唆煽动百姓变成乱民的黑手才是罪人，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他，该死！”
“该死”两个字从李栋嘴里迸出，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连梁红玉这等见过风浪的女子也不由得微微一颤。
身份决定着分量，以李栋的身份说出这两个字，无疑分量沉重。
李栋乃是三边总督，可以说在大明帝国，李栋是权势仅仅次于崇祯的人，而且李栋的权势在三边之地比崇祯都要强。
当他决定了一件事情，谁都不能反抗。
定定看着李栋的背影，梁红玉忽然有些神伤。
将来或许有一夭，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属下会一刀砍下她的头颅吧。
瞧着李栋此刻一脸的冷硬，她知道，自己已成了李栋心中必杀的人。
冷语如剑，磁头心脾。梁红玉心以破碎，苦涩一笑，眼圈变得湿润起来。
此时她的内心五味杂陈，她的痛，不知道是来自李栋的冷酷无情的话，还是因为自己而死去的无辜百姓。
李栋是一个奇怪的男人，她从他的身上读到了很多别的男人没有的东西。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从古至今，想要成大业者几个没有滥杀过无辜？那些垫在成功者脚底下的亡魂，几个是真正该死的？他已是万人之上的公爷，为何却看不透这一点？
梁红玉想笑，却发现自己没资格笑，他与别的官员们不同，杀伐果断的他双手沾血，心里却藏着一颗仁心。
他高高在上，怒目金刚，手持屠刀，却又一颗慈悲之心，俯身悲悯地注视着芸芸众生，杀人是为了罪人。
为了救人，他背负着太沉重的东西。
如果……明廷的大臣官员们都和他一样，自己，还何苦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白莲盛世呢？
可惜……明廷的夭下只有一个李栋。
幸好只有一个李栋。
如果不是只有一个李栋，那白莲教也许早就被剿灭了。
梁红玉站在李栋背后，重新攥紧了拳头，生出一股比男入更激昂的雄心。
将来大业若成，本姑娘必效唐时武则天皇帝，面南背北而王。而你秦公爷，乖乖住进朕的皇宫，陪着朕……这个荒唐的念头刚升起，梁红玉忍不住掩嘴无声地一笑，俏脸红如晚霞，下面的情景却死活不好意思再想下去了。
外面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交织成一片，而官衙的院子里，梁红玉的笑容却在这些悲惨的声音里格外妩媚明艳，妖异诡魅。
两柱香时辰后，外面的嘈杂声终于越来越小，李栋情绪也越来越低落。一抹泪痕，悄然落下。
“公爷，您哭了。”
“胡说，我唐唐大明国公，大明帝国武勋最重，兵权最重的男人，怎么会为了那些平民流泪。”
“您没哭，可是你的泪水为什么止不住呢？”
“为什么止不住，为什么止不住，如果不是那些可恶的白莲教，他们马上就要迎来我的统治，有我，谁能让他们过上苦日子，我是李栋，我的名字比法律更可贵，我的名字，比神更加尊崇，他们会在我的照顾下，生儿育女，老有所依，但是如今呢？他们血流成河！”
“将来的史书上恐怕会无情地添上一笔，陕西枭雄，地主贵族阶级的代表李栋某月某日下令手下爪牙动手，残酷地镇压了当地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双手染上了劳动入民的鲜血，也许就在这个院子里，人民会给我留一个画像，上面记载今天的故事，孩子们会冲着我吐口水。而那些白莲教的贼人，则成为人们口中的斗士，正义的英雄，可是实际上呢？他们是一群混蛋！”
一名校尉匆匆跑进后院，单膝点地大声道：“公爷，城中乱势已定，乱民被拿者千余人，被当场射杀者两千人，遵公爷吩咐，无辜的百姓秋毫无犯。”
李栋这时终于放下了心，长松了口气。
死伤了两千人，却没有对城中百姓大开杀戒，鲍超和丁奎志算是将事态控制得非常不错了。
梁红玉垂头面无表情，听到校尉说被拿被杀了那么多人，也不见她脸上有任何情绪波动，这一刻的她又恢复以往冷漠神医的模样。
李栋手心里的鲜血啪啪的不停的落在雪上，像是一朵朵绽开的梅花，李栋淡淡道：“全城即日宵禁，犯夜者一律拿下，命火铳营城内轮替巡逻，鱼鳞卫加紧防范，大乱之后必有宵小落井下石，乱世须用重典，今日起，凡有作案倾向者，一律就地格杀，不需要请示。”
“是！”
想了想，李栋又道：“叫鲍超好生看管拿下的乱民，派卫中刑讯行家严审，不要放过乱民里面任何一个白莲教徒，一定要从他们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
“是！”
校尉抱拳匆匆离去，李栋长舒了一口气。
乱民拿住了，事态平息了，造成这次动乱的根本源头——粮食，也该登场了。
百姓是最容易知足的群体，喂饱了他们，万事好说，若让他们真的饿肚子，今日陕西这般镇压恐怕就真埋下了祸患的种子，将来某天白莲教众再次登高一呼，那时的乱子可绝不止于今日这般小小规模了。
历朝历代治国，粮食始终是统治百姓的关键，成也粮食，败也粮食。
李栋的心情终于一松，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转身瞧见梁红玉正站在他身后，李栋朝她招了招手，笑道：“来，神医帮我看看，怎么才能生个大胖小子。”
梁红玉一呆，端详了李栋半天说道：“我观公爷面相，大富大贵，多子多福，现在世上就应该有子嗣了，您这生个大胖小子，从何说起。”
李栋也楞了一下，悠悠道：“孩子确实有了，只是我加大妇却一直不能生育，让我颇为着急，不知道你有没有法子，我如果没有长子，偌大的事业没有继承，手下也不稳定，将来如果我死在战场上，便要苦了西北几百万百姓了。”
“我尽力。”
梁红玉点点头说道。
从陕西运来的粮食，被林子派将士一车车运入城内，一排排大车在城内巡街，让百姓看见那数不尽的粮食。
大同城动乱被陕西以毫无商量毫不手软的强硬姿态血腥镇压后，陕西终于布下的甘霖，恩泽全城。
随着城内各甲里保敲锣打鼓的宣传，城中有粮的消息不胫自走，全城皆知。
无数百姓欢欣雀跃的同时，不由暗自庆幸自己昨天没有跟着那帮杀千刀的家伙造陕西的反，否则自己此刻不是被砍下了脑袋悬在城门口示众，就是被关进大牢被严刑拷打，不是逆贼也得给你安个逆贼的罪名，敢造陕西的反就必须付出代价。
如今的西北可是陕西当家，不是大明皇帝了。
粮食，消除了阶级对立，也消除了全城的恐慌。这个时代的百姓是最知足的，他们不求所谓的自由，不求人权，更不求任何政治权利，只要喂饱肚子，他们就是最善良最安分的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