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衙内,李栋揉了揉发疼的眉心,长叹一口气:“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鲍超和丁奎志重重抱拳:“乱民足有五千人人,他们已砸了米店,米店掌柜趁乱跑了,无辜伙计被乱棍活活打死,城中四处民宅被点了火,现在乱民们正朝幕府衙门冲来,公爷请速作决断!”
狠狠一咬牙,李栋长身而起:“传令,三千鱼鳞甲卫与火铳营门前布阵,胆敢靠前一步者,当场射杀!”
“是!”
“为首那几个煽动闹事的乱民你们都记下,一定要活擒他们,这些人必是白莲教骨干,本公要活的!”
“是!”
“传秦军入城,接管大同防备,四城落闸上锁,不准任何人进出,商人控制下的民夫若有异动,击杀之!”
“是!”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无数条性命在李栋唇齿字眼的跳动里已被决定了生死。
鲍超和丁奎志杀气腾腾领命而去,李栋负手站在前堂,定定注视着大雪初晴后的院子里,几株腊梅迎着寒风绽开了花朵,花很红,像血。
身后仿佛从遥远地方飘来的幽幽叹息。
“江山与百姓在公爷心中孰轻孰重,民女好像知道答案了……”
李栋淡淡一笑:“拿起了棍棒兵器的百姓,已算不得百姓,而是反贼,梁姑娘,你仍不知道我的答案……不过我问你的问题,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如果一个绝症病人和一个疯子,一个新生的青年,我绝对跟这青年私奔……”
梁红玉使劲咬着下唇,薄薄的红唇似乎被咬出了血。
“疯子的那个便该死么?”
李栋叹道:“佛渡有缘人,梁姑娘,疯子便不再是好好的人了,无缘何必徒劳?外面的百姓,只要他们没拿棍棒兵器,他们就能活命,没拿棍棒的人,也是有缘人。”
李栋不是烂好人,也不是一个冷血的屠夫,他只希望聪明人多一些,别被人愚弄,死无葬身之地。
大同城内,硝烟四起,杀机弥漫,城池之内,喊杀声不断,哭喊声不停。
将军幕府衙门前,朱漆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前广场上,三千精锐的鱼鳞甲卫严阵以待,前面还有武术的弓箭手翘首以待,静静的望着街道的劲头。
广场中间和两侧已被军官们点上三堆大火,火光衬映着广场上的皑皑白雪,白与红交相辉映,壁垒分明,红与白,生与死,只在刹那间。
远远传来喧嚣声,怒骂声,孩子的哭啼声,越来越近。
数十名强壮魁梧的大汉,手里拿着开山刀,脸色凶悍之色非常浓郁,在他们身后的上千个男子手拿刀枪棍棒,在他们身后则是无知的百姓。
他们以为他们马上就要死了,他们只有造反才有一条活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将军幕府杀了过来。
一路之上,烧杀抢劫,已经激发了人类心中嗜血的欲望。人们早就忘记了心中的恐怖,他们现在想的就是杀掉一切阻拦他们的人。
衙门前广场上燃着的三堆火映入眼帘,刺眼的火光更刺激了众人的狂暴。领头的汉子右手忽然高举,火铳里的弹药射中了一名秦军士兵。
砰地一声闷响,那名士兵被击中了头颅,当即血流满面晕厥过去。
鲍超和丁奎志按刀而立,见此情形不由勃然大怒。
鱼鳞卫或许顾忌将军幕府,或许顾忌民间士子书生的舆论,顾忌神木有名望的儒士或大臣,但是他们毕竟是李栋的卫士,他们敢杀李栋的卫士,就是对李栋蔑视。
牢记着李栋的嘱咐,鲍超赤红着眼按刀上前一步,扬声暴喝道:“前面的百姓止步!勿被白莲邪教所误,杀官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担当得起吗?放下棍棒后退,本官恕你等无罪,否则。乱箭射杀,子女发配为奴隶。”
领头的数十余名汉子仰天长笑,其中一人转过身大喝道:“你们不要信陕西和狗官的话!今日日之乱若就此罢手,陕西来日必有追究,抄家灭族已是定数,若一往直前砸了衙门,杀了狗贼,说不定还有条生路,岂不闻‘法不责众’?咱们已退无可退了!城中无粮,官府腐败,咱们本已没有活路,只有放弃胆怯,勇敢向前,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这一声煽动使得原本有些犹疑的百姓顿时心下一横,壮起胆子向列阵的甲卫们一步步逼近。
跟在后面盲从的百姓们却有不少人脸上变色,很多人发现自己糊里糊涂跟着队伍走,却原来是一桩抄家灭族的大祸。于是很快队伍尾端盲从的很多百姓趁前面不注意,悄悄转身溜走了。
鲍超和丁奎志死死握住挂在腰侧的刀柄,通红的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人群,直到此时他们还是没有下令攻击。
二人是李栋从神木起家时便一直跟随的老部下,他们深知李栋的性格,虽说公爷竟然坑崇祯,坑大臣。甚至连王爷都坑过,但公爷从来没干过害老百姓的事。——公爷不喜欢干的事,他们也不想干。
然而,此时此刻。终究该做个选择了。
双方越逼越近,一触即发之时,将军幕府后方暗巷的方向,一支焰火忽然带着尖利的啸音冲天而起。接着在初雪后的晴朗天空中绽开了一朵烟花,烟花洁白如莲。夜空中格外的明亮。
鲍超和丁奎志瞧见这朵半空炸开的白莲,情知不妙,赶紧吩咐士兵扑进巷子搜索放焰火的人。
领着百姓逼近鱼鳞甲卫的为首数十余名汉子一楞,接着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最后高举双手大喝:“咱们跟官府拼了!”
如同发起了进攻的信号,数千号人如潮水般向广场涌来,偌大的广场上,一道黑色洪流朝校尉们席卷而去。
混乱的人群中,方才领头的数十余名汉子忽然放慢了脚步,任由百姓们朝官兵冲去,而他们却悄然将身子一矮,眨眼间,人群中便不见了他们的身影。
看着越逼越近的乱民,鲍超黯然一叹,喃喃道:“公爷,咱们已尽力了。”
丁奎志锵地拔出腰刀,满带杀意地暴喝道:“放弩箭!所有反贼,当场格杀!”
嗖嗖嗖!
一阵漫天箭雨,领头高举着棍棒木叉的百余名乱民顿时躺下了一小半。
鲍超也抽出了腰刀,喝道:“秦军杀贼,无关者退散,从贼者杀之!家族之内,鸡犬不留”
言毕,千余鱼鳞卫甲士出列,跟随鲍超朝乱民们冲杀而去。
“陕西杀人啦!陕西杀平民百姓啦!是姓李的狗官下的令,他不把咱们百姓当人啊!”一句别有用心的煽动,在惨叫声中格外清晰。
刀光过处,血溅五步,惨叫四起,天地低吟。
坐在官衙院子里,耳边听着衙门外传来的激烈厮杀声和惨叫声,李栋面无表情,目光无神地注视着初晴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梁红玉从后院悄然走出来,她的脸上带着几许潮红,额头渗着细细的汗珠,见李栋立于院中岿然不动,梁红玉深呼吸几口气,调匀了急促的喘息,然后走到李栋身后。
“公爷……”梁红玉轻轻唤道。
李栋转过身,笑道:“梁姑娘气息紊乱,跑哪里去了?”
梁红玉强自一笑,道:“外面很乱,民女刚刚从后门出去偷瞧了几眼,公爷,您的一声令下,外面变成了一片血海,那些都是无辜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