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珠不知道他现在应该去哪,他不知道额真们在哪,也不知道旗主在哪,更不知道汗王在哪,甚至都不知道明军在哪。
他只能跌跌撞撞的朝前走,朝一个人也没有的前边走。
他想远离这些尸体,一个活人在遍地死尸的地方行走,那种恐怖感是二珠从前没有过的。
走了二十多丈时,前面突然传来了人的说话声,听不清楚,也听不明白,既不是女真语,也不是汉话。
二珠警惕的弯下腰,顺着林子悄悄的摸了过去,他想看清楚一些。
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
蹲在一刻松树后面的二珠看到了七八个和他同样留着辫子的人被绑着双手跪在地上。奇怪的是,这些女真人都被脱去了衣物,而在他们的周围,十几个朝鲜兵正在抬运尸体。
朝鲜人抬的是明军的尸体,他们将明军的尸体一具具的摆放在篝火边。而女真人的尸体,朝鲜兵却是看都不看。
“动作快些,大明的兵将正在和建州奴拼命,如果这些小事我们再做不好,那真是愧对大明的兵将了!”
说话的是朝鲜两班武官、别将折冲金元福,说话间,他手中的长刀就向跪在身边的女真人脖子砍了下去,“噗嗤”一声,那个女真人的脑袋就滚到了地上,鲜血在脖间喷出一条血柱。
其他跪着的女真人尽管都已经麻木,但还是不约而同的缩了下脖子,他们知道他们的下场,但求生的本能还是促使他们当中的几个人哭喊着求饶。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饶命?”
金元福厌恶的望了一眼这些小辫子的女真人,手中的刀再次挥下,又是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他们几个留给你们!”
金元福可能砍累了,示意手下过来帮他继续砍。刚才为了抓住这帮漏网的女真人,他可是损失了好几个部下。
“是,大人!”
朝鲜兵们发出了笑声,上来几人一个接一个的挥刀将女真人的脑袋砍下,然后好像踢球般将他们的脑袋从这头踢到那头,又从那头踢到这头,来来往往,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二珠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巴,失了魂般往远处跑去。
他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哪怕跑到深山老林做野人,也比在这地狱煎熬的好!
一路上,他的脑中除了遍地的死尸,就是那被踢来踢去的脑袋,以及朝鲜人的狞笑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八旗败了,大金败了吗!
二珠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一头冲向了几个正走过来的身影。
然后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人,他们旗的总管事务大臣萨壁翰大人。
只是萨壁翰大人却被五花大绑着,押解他的同样是朝鲜兵,有三个人。
“女真人!”
三个朝鲜兵看到了脑袋光秃秃的二珠,立时叫喊着挥刀杀了过来。
二珠没有吓的回头跑,而是持刀迎了上去,一刀将一个朝鲜兵砍翻在地。另两名朝鲜兵见了都是骇了一跳,彼此对视一眼,一人持刀,一人持矛向二珠刺了过去。
二珠挡住了持刀那名朝鲜兵,可持矛的朝鲜兵却接近了他,千钧一发之际,萨壁翰大叫了一声用身子撞向那个朝鲜兵,二珠趁机侧身一刀了结了这个朝鲜兵。
另外一个朝鲜兵见两个同伴接连被杀,愣了一下扭头就跑,边跑边叫却是求援去了。
“大人!”
二珠急忙用刀割掉萨壁翰身上的绳子。
“快走!”
萨壁翰二话不说拉着二珠就向林中钻去。二人不停的跑,不停的跑,跑到喘息还在跑,直到心脏实在承受不住那激烈的跳动,才双双瘫痪在地,大口的呼吸着。
那一刻,直如天地间就他二人般。
但是不知为何,两人眼中的视线却特别的明亮。
距离他们不到三十丈的地方,有火光映天。
萨壁翰和二珠彼此对视了一眼,两人小心翼翼的向那火光走了过去。
穿过密林,映入二人眼帘的是一片修罗地狱。
上千具尸体乱七八糟的倒在山沟中,有的地方正在熊熊燃烧着,不是木材的燃烧,而是尸体的燃烧。
山沟中,有明军正在拿矛朝地上的尸体乱捅,一个明军将领将一面插在坡上的旗杆一刀砍断,随手将掉落的军旗扔在火堆中。
“这...”
二珠看的呆了,那是正红旗的大旗。
“正红旗完了,完了...几千将士,这么多人命,就这么割草般的没了...要想不这么死,咱们就得换个活法...”
萨壁翰喃喃道,然后他就听见身后传来说话声。
“他说什么?”
魏公公奇怪的望着前面两个辫子兵。
还乡团副团长阿福尼忙道:“回公公话,他说得换个死法。”
“噢。”
魏公公摆了摆手,吩咐阿福尼:“那你们帮他们换个死法。”
“是,公公!”
阿福尼应声带着几名公公的亲卫持刀上前,将萨壁翰和二珠逼到了悬崖边。
“你们是自己跳还是要我们帮你们?”
阿福尼给了二人一个选择,一个很简单的选择题。
萨壁翰和二珠选择了自己跳。
两个辫子兵毫不犹豫的跳崖着实把公公震了下,然后猛的抽了口烟,对身后的朝鲜两班武官中军虞侯安汝讷、军官韩应龙等说道:“记住了,这就是背叛大明,和咱家作对的下场!”
想想,又意难不平,恨恨说道:“什么叫反动透顶,这就是!”
朝阿福尼一摆手,吩咐道:“派人下去搜搜,把这两人底细给咱家找出来,回头破了黑图阿拉,别的能赦,这两人的家眷断然不赦。”
“是,公公!”
阿福尼赶紧应了,却是知道刚才跳下去的一个就是镶黄旗总管事务大臣萨壁翰。心中也是感慨,萨壁翰可是建州老将了,没想到今天却是落个投崖而死的下场。
也幸亏自己弃暗投明的早,不然今晚恐怕也难有好结果。
只不过,刚才萨壁翰说的是活法还是死法?
阿福尼有些糊涂,他刚才听的真是不真切。
摇了摇头,人都死了,还问什么死活。
“代善去哪了?”
公公扭头问步兵第六联队的代理联队长徐兴。
“跑了。”
徐兴没敢隐瞒。
“跑了?”
公公朝四野望了望,山岭河谷的,能望见谁?
遂摆手道,“跑了就跑了吧,不过你这仗打的不错,以两个大队兵力对阵金军一旗不落下风,打出了咱皇军的威风,没让咱家失望咧,当记一大功。”
“都是公公英明神武,指挥得当,末将这才侥幸溃敌!”
魏国府家将出身的徐兴基本素质还是有的,但刚才跟正红旗打的这一仗的确凶险,联队的伙夫都拿武器上了,那真是刺刀见红,全靠肉搏。
关键时候,要不是魏老九骑马把镶黄旗的军旗,还有那个什么鸟旗主的首级拿出来亮相,恐怕正红旗也不会撤走。
那样的话,鹿死谁手真的很难说。
凭心而论,就刚才正红旗的攻势和战斗力,徐兴认为大明除了皇军外,怕是再难有兵马难免与之对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