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陕西的大红枣子,是他从果农手中收上来晒脱了水的。红干枣对妇人极好,配上红糖和枸杞炖了后特别好吃,并且滋阴补血。
张家自张四爷爷起便做这买卖,为了多赚钱他们不但在陕西当地卖,还跑四川、湖广、山西、北直隶来卖。
通常都是一个地方的人组织起来购进若干车运到某处地方,再由如张四这种小贩用马车或独轮车运到乡下吆喝贩卖。
一般是卖光了他们才能回去,歇上一段日子再出来卖。周而复始,从不间断。
这拨往京师贩的有好几十人,张四爷儿俩分在大兴这一片。因为价格便宜,所以爷儿俩生意挺好,这是他们第二次过来了。
火堆散发的暖意很快驱干了爷儿俩身上的寒气。外面雨还在下着,风也挺大。风雨中,四下白茫茫一片,没个人影。
张四估摸着这雨怕是夜里才会停,所以便从车肚子下面取出爷儿俩的铺盖卷给铺在了地上,这是打算就在庙中将就一晚了。
如他们这种小贩行商在外,是能省一文就省一文的。
张四也不担心这地方会有什么劫财的强人,毕竟此地是天子脚下,治安比起去过的四川、湖广可要强得太多。而且他爷儿俩不过是卖枣的,强人怕也看不上他们那点铜钱。
虎娃子趴在铺盖卷上看书,张四不识字不晓得儿子看的是什么,但见儿子看得津津有味,虽说没法供他读书,但张四心里也很高兴。
养儿强其父。
儿子能看书不比他这个不认字的爹要强。
拨了拨火堆,使得火光更亮些后,张四盘算起来,虎娃子今年已经十四岁了,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舅爷那边真能帮虎娃子在衙门里谋上差事,等过了年便再借些钱请媒人给虎娃子说个媳妇。
这念头一起,张四心里就乐了,但他没跟儿子说,因为他知自家这儿子脸皮薄。
“行了,别看了,吃饭吧。”张四拍了拍儿子的屁股。虎娃子“噢”了一声,将看的那一页叠了个小角放了下来。
说是吃饭,这荒郊野岭又能吃什么,不过是爷儿俩在市集买的些大饼。
水是壶里存着的。
爷儿俩就这么一口水一口饼的把胡子填饱了。张四又去翻了下受潮的枣子,然后到门口看了看便睡觉了。
虎娃子没睡,而是钻在被窝里趴着继续看书。张四知道儿子好书,也就没管他,嘱咐一声看完早点睡便埋头睡了。
他也是累的很,但他睡的时候是侧着身子的,两只手臂也是牢牢的合在身前,因为他的怀里放的是钱袋子。
很快,张四的呼噜声便打了起来。虎娃子朝酣睡的爹看了眼,咧嘴笑了笑,又聚精会神看自己的书。
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虎娃子早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除了外面的风雨声和张四的呼噜声,庙里便只有火堆不时发出的“霹叭”声。
只是,张家爷儿俩不知道的是,庙门外有几十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一个身影发出了手势,立时几条黑影悄无声息的进入了破庙。那些黑影进入破庙之后却没有对正在熟睡的张家爷儿俩行凶,而是警惕的在庙里搜索了一圈。
他们的脚步很轻,动作也很小,以致于熟睡的张家爷儿俩完全不知道。
确认没有危险后,庙里的人向外面发出了手势讯号,立时又有十几条人影悄悄迈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头戴斗笠,身披白色披风的男子。
男子解开了头上戴的斗笠,露出了头上的束发冠,又解开了已经被雨水打湿的披风,随手交给了一边的手下。
手下眼神示意询问男子是否叫醒地上那爷儿俩,男子瞧了眼火堆边的枣子,摇了摇头,然后笑了笑也走向那火堆,盘腿屈膝坐了下去。
五月的风雨夜,也很冷。
男子的手下都按刀秉吸屹立不动,好像他们不存在于这庙中一般。那庙外的数十条黑影更是任凭风雨打在他们身上,哪怕眼睛被雨水打的都睁不开眼,他们也一动不动立着。
片刻之后,男子觉得暖和许多,便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干枣放进嘴里,细细嚼了下发现很脆很甜,不由点了点头。
准备起身时,目光却被睡在对面的少年手中的书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本兵书——《司马法》。
男子没有看过《司马法》,但听说这是中国十大兵书之一,据唐代李靖讲此书作者是姜太公,但真假不知。
荒郊野外,少年、兵书,这让男子对眼前的爷儿俩产生了兴趣。
在男子的眼神示意下,他的手下很是娴熟的从少年手中取下了那本《司马法》,丝毫没有惊动少年。
男子接过《司马法》,他很好奇这本春秋时的兵书中都讲了什么,于是他翻了起来。
随后,他看到了封面后那一页上写着的一行小字——“定边童生张献忠”。
“我亦一英雄,不可留幼子为人所擒,汝(孙可望)终为世子矣。明朝三百年正统,未必遽绝,亦天意也。我死,尔急归明,毋为不义。”
——明隆武二年,张献忠尽杀妻妾,一子尚幼,亦扑杀之,随后全军北上抗击清军。
殉国,时年40岁。
定边,陕西延安府庆阳卫定边县也。
童生,半个秀才也。
再有那“张献忠”之名,男子似乎意识到什么,猛的扭头看向那正熟睡的黄面少年,目中闪过一丝杀意。
男子手下见状已然迈步向前,右手握着刀鞘,只等男子一声令下便要将这睡觉的爷儿俩杀死。
荒郊野外,一对贩货父子惨死,于地方固然是刑事大案,但于这帮人而言,却不过是小事。
男子是起了杀意,但不知为何他忽的迟疑了起来。
火光中,那个黄面少年睡的很香,尚稚嫩的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凶恶。
只一个普通贫家少年也!
男子沉吟许久,终是打消了杀人念头。他缓缓站了起来,负手凝视着那黄面少年,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一阵凉风吹进庙中,黄面少年许是感受到凉意往被窝中缩了缩。其父亦在呼噜,父子二人于睡梦中浑不知外界。
“不过一少年,我焉能杀之?又有何可怕?又凭什么杀他?”
男子在心中自嘲一笑,官逼民反天经地义,便换作是他填不饱肚子也要铤而走险,把老朱家从皇位上拱下来,何以反过来苛求别人在家做个安安饿殍呢。
活不下去就当造反!
这是真理!
张献忠也好,李自成也好,不过是时代逼出来的英雄,也是时代造就的悲剧人物。
想要改变这些悲剧,唯有改变这个时代,而非改变个人。
杀一人,杀二人,纵是将自己所尽知的“流贼”首领们尽数杀了,只要时代不变,还会有宋闯王、王闯将、九大王...
为了求活而树起反旗,从来都是前赴后继,络驿不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