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辆马车与马车之间都有木板立着,长矛、刀盾手各安其位,铳兵则四人一组蹲伏在车厢中。
这种车营结成是各镇明军的常规战法,也是打战国起历朝军队都在使用的战术。
不过,抗金救国军的车阵法还是吸纳了不少戚家军的经验,比如车阵中的火器配属这一块就有明显的戚家军影子。
装运伤员和战死士兵尸体及骨灰的大车被置在车阵最中央,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也意味着这里如果失守的话,全军便是覆没了。
重伤员们不能动弹,甚至不能说话,轻伤员们则尽可能的帮同袍搭把手,有的搭不了手的也在边上说着些鼓劲的话。
出身高邮卫的葛小旗就坐在车上给周围忙碌的同袍讲他们卫里出的那个好汉丁孝恭的事迹。
一支由70多名身披双甲士兵组成的“敢死队”正在接受萧伯芝的检阅,他们作为全军的尖刀将首先面临金军的打击。
武器方面,每个人除了一杆长刀外,腰间都别着四颗“手雷”。另外,全营仅余的十几件“飞空击贼震天雷”等火器也将由他们操作。
桂保就是这些尖刀中的一员,上面的总旗在询问谁愿意到前面去时,他没有主动站出来,哪怕总旗很肯定的说这些人战后都会升一级。
可当听到他们的子女也将会受到皇军的特别照顾,成年之后还能直接进入皇军充任军官后,桂保动了心。
他不想自己的儿子再被皮岛的那些商人笑称为“辫子崽”。
为了保证车阵的兵员配备效果达到最佳,萧伯芝将仅余的骑兵调了一半到步兵大队,魏学文对此没有感到不满。
这最后一战已经不需要骑兵的冲杀,他们只要和步兵融为一体,形成一个硕大无比的拳头砸向金军就成。
西边的太阳正在一点点落下,黄昏的斜阳映射到战场上空,发出一个个刺目的反光。
金军的第五甲喇也在做着战前的部署,根据明军的动向,第五甲喇的将领们判断对手是准备夜间突围。
额真索浑并不想和明军夜战,因为夜战太容易使双方的兵马陷于混乱,并且由于视线的限制,他甚至都不能准确判断明军的方位所在。
夜晚,对于金军并不友好,但若是明军执意要夜间突围,索浑也只好应对。
索浑其实是在戴罪指挥,安平河之战因为他的迟缓导致第三甲喇损失惨重,这笔账旗主三阿哥怎么会不跟他算。
三阿哥可是给了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他还是不能挡住明军,等待他索浑的就是军法从事了。
为了自己的老命,索浑不得不全力以赴。
他还是做了很多准备的,往南边的探马散了几拨,这是防止背后突然有明军冒出来,那样的话他第五甲喇可就要腹背受敌了。
随着红通通的太阳彻底落山,天色终是黑了下来。
无名河畔的索浑在秉息等待,北边的旗主阿拜和一众将领们也在等待。
冷格里曾建议派一两个牛录袭击骚扰明军,使对手不能完成战前准备。这个建议没有被阿拜采纳。
三阿哥不想多付出无谓的伤亡。
天色越来越黑,渐渐的视线中已然黑茫茫一片。
但明军仍没有动静,他们没有点火,黑漆漆的夜色中,金军将领们在纷纷猜测明军何时动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摸戌时三刻左右,好似空无一人的野地中方才有了车轮转动的声音。
此时,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
两军谁也看不见对方,两军也都不约而同的保持了静默。
厮杀声在两柱香后响了起来,只听铳声和弓弩声以及喝喊声,却是谁也不知道战况如何。
“向前,向前!”
赖三的声音都喊的嘶哑了,因为看不见周围,他只能拽着前面的马尾巴。
车阵上方,箭如雨下。
第五甲喇那边传来一阵爆炸声,这让吃了明军火药大亏的镶白旗诸将不由都是眉心一跳。
冷格里此前并未有过和明军交战的经验,只知明军火炮和火铳有些厉害,此时听那断断续续的爆炸声不像是火炮,更不像是火铳,便问身边的彻尔格明军是使了什么火器。
彻尔格倒是听第三甲喇的人说过,明军在接近的时候会扔出一种会爆炸的东西,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却没人知道,因而彻尔格也很难向冷格里解释,他总不能说镶白旗被明军的“炮竹”杀伤了不少人吧。
尽管知道明军会选择夜间突围,第五甲喇也做了充足的准备,但眼前的一片漆黑还是让阿拜心底有些打突。
没有什么比看不到更让人心慌的了。
“三阿哥,我带人过去看看!”
左梅勒额真多喀纳话音刚落,第一甲喇额真固尔托就吓了一跳,赶紧制止道:“不行,不能去!”
“为何?”
多喀纳眉头一扬。
“你自己看!”
固尔托鞭子一指前方,“乌漆抹黑的,儿郎们连路都看不到,怎么过去?”
多喀纳道:“好办,叫儿郎们点些火把照亮就是!”
“这么做岂不是敌暗我明,儿郎们一个个成了明军的活靶子了么!”固尔托不知如何说多喀纳好。
“这...”
多喀纳一滞,这一点他确是没有想到。
“固尔托说的在理,那明军为什么不点火?他们就是想让咱们看不到他们,倒是打的好算盘!...不过索浑应对得当,咱们只要不点火,他明军同样也看不到咱们...
咱们只要守住不动就行,他明军却不能不动...去南岸只能走那石桥,只要索浑沉得住气,用不了多久那些瞎子明军就会自个往河里跳...”
彻尔格的分析很是有理。
正说着,边上龙古大却叫了一声:“有火光!”
众人闻言都是看去,果然在那喊杀声传来的方向,陆陆续续亮起了火光。
是哪方点的火?!
众人都是心头一跳。
双眼跟瞎子一样打仗,不说桂保从前没有过,他身边的那些充当尖兵的同袍们也没有过。
拉车的驽马是不是能视物,桂保他们也不知道,只知道前面的大车正在往前方驰去。
看不到脚下又必须紧随在车马之后,桂保他们路上可是吃了不少苦。
起初,每往前迈一步总感觉会踏空似的,那心揪的厉害。
不少人实在是不适应瞎子般走路,所以纷纷踩空摔倒,有的还将后面的人也给拌倒,给行进的车阵制造了很大的混乱。
好在,站在大车上的军官们及时整顿了队伍,不断提醒跟进的士兵们要么就扶着大车,要么就拉紧手中的绳子,千万不要跟傻子一样站在原地不动,更不要跌倒后坐在地上凭感觉辨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