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如此,老百姓们能做什么呢。
这一切,直到两年多前一支明军的出现而改变。
说实话,打心眼里周小旗并不认同皇军对宽甸的“烧杀抢掠”,更不认同皇军把老百姓们都迁移走,要知道宽甸这里可都是肥沃的土地啊!
但是,上面说的也对,他们这些汉人百姓在宽甸生活一天,就是给建州人多提供一天的粮食,从而可以让更多的建州人拿起武器去杀害无辜的同胞,掠夺更多的财富。
随波逐流,建州鞑子都打不过皇军,周小旗一家也只能跟着邻居们一起踏上迁移的路途。
此后,他一家被安置在了皮岛,因为皮岛没有太多土地可以耕种,所以被安置在皮岛的宽甸百姓中年轻的男子们要不就被组织出海打鱼,要不就是参加了皇帝亲军,要不就是听从衙门安排做事。
在这背景下,从来不曾拿过刀的周小旗成了皇军皮岛支队的一员,之后成了管一支小队的小旗官。
重新踏上故土的那刻,周小旗的眼眶曾红润过,他多么希望一家老小能够再次回到故土居住,可他知道不能把建州鞑子赶走,这个梦想就永远不会实现。
这一次,他便是奉命探清建州鞑子主力所在,虽然不知道上面为何要跟个乌龟似的天天慢吞吞的行军扎营,但两年多军人生涯告诉周小旗,上面一定会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周小旗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见巴音迟迟没有回来,周小旗眉头紧紧皱着,心里嘀咕三里铺这一带莫非真的有建奴大军?
之前,侦察工作一直是由骑兵在组织进行,可是最近骑兵的哨探遭到了建州鞑子的疯狂阻击,上面不得不进行调整,利用宽甸地区密集的河道进行潜伏侦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的草丛突然一动,就在众人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时,巴音的脑袋从草丛中露了出来,然后迅速爬了过来压低声音对周小旗道:“队长,前面约摸一里处有条路,路边上拴着几匹马,离得远,看不清,应该是蛮子的探马。”
听了这话,金三顺忙低声道:“队长,既然发现了建州蛮子,咱们这就回去禀报吧。”
周小旗却摇摇头道:“不行,我们的任务是探出鞑子正白旗的具体位置,现在只发现几个探马,还不知道是正白旗的还是镶白旗的,这样回去怎么报?”
有个士兵想了想,道:“队长,要是就这几个建奴,那不如咱们摸上去,逮个活口问问?”
这个提议让众人听了都是心热,周小旗当然也没意见,他也想立下功劳升个总旗干干。当下便带着他们往巴音先前去的那地方爬去,准备瞅准时机就动手。
几人刚爬到地方,还没等他们往路边摸去,突然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周小旗脸色一变,挥手让大伙别动。众人没想出此变故,一个个都是紧紧贴在地面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夜色之中,前面路边拴马喂料的那几个金兵已经翻身上马,在他们北面不远处,上百骑正奔过来。而在更远的后面,分明就有大队人马正往这边移动。
草丛里头,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有一双双眼睛紧张地注视着眼前一切。
所有人都将目光向周小旗投过来,无声地询问该怎么办。
“走,马上回去!”
周小旗果断下令,巴音却突然拉住他,低声道:“队长,你带人回去禀报,我在这继续盯着他们,看他们往哪边去。”
周小旗惊住:“巴音,这太危险了!“
巴音嘿嘿一笑:“我一个人,蛮子发现不了我。”
周小旗迟疑一下,同意了巴音的请求,嘱咐他务必小心,带着其他人赶紧往回摸。
待周小旗他们走后,巴音借着夜色继续趴在草丛中,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正前方。
深夜,部公内臣魏大公公是一点睡意也没有,索性披上衣服在营中巡视起来。
深深的壕沟,尖尖的栅栏以及各式拒马、设置在各处的火器发射点将偌大的军营变成了一下个武装到牙齿的大刺猬。
面对这种“碉堡”,除了内应开门,魏公公实在是想不到八旗兵凭什么打进来。
这处军营已是距离义州一百四十里之远,安营处正是扎在了叆河边,如果有水营的话,顺着这条叆河就能直接摸到两白旗的后方。
可惜,魏公公手头没有水营。
天上的星辰,一如公公前世景象。
眼前一切都是无比安静,远处的景色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公公没要亲卫跟随,只大侄孙魏学文和熊本大木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十步的距离。
巡营的队伍不时从河畔走过,崇敬的目光背后,魏公公捕捉到了一丝紧张和害怕感。
随着大军北上的深入,随着和八旗接触的频繁性,再愚钝的士兵也知道即将要进行一场大战了。
公公,也紧张。
虽然占据了一定的上风,但对手毕竟是拥有上万骑兵的强敌!
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建州早已从原先单纯的山地步兵演成了步骑合一的强劲作战集团——那个被前世史学家们称为渔猎民族的满州前世,已然向游猎民族靠近,再过几年,他们就将成为东亚最具战力的武装团伙。
怎么才能薅掉奴尔哈赤的羊毛,成为了公公的当务之急。
魏公公来到河边,蹲下身子,用手捧了一把河水,怔怔的看着河水从他的指缝间一点一点流淌。
禇英啊,咱的好学生咧,你能不能让老师拔掉几根毛咧?
广略大贝勒是不是愿意变成葛优尚是未知数,倒是公公的营中来了位真敢薅黑脸老汉一家羊毛的英雄,这人就是那名列七大恨的萧伯芝。
萧伯芝从建州逃出来后先去的是抚顺,他将奴尔哈赤建国称汗的消息告诉给了抚顺游击李永芳,让其加紧抚顺边防,直言奴尔哈赤后金不久必会反叛,叛军首攻之地必是抚顺!
萧伯芝乃是已经被弹劾下台的前辽抚杨镐的人,前番建州那边又屡屡上报辽阳,说萧伯芝种种不是,称其为“辽阳无籍”,双方口水官司打了不少,所以李永芳对萧伯芝所说半信半疑,认为多半萧伯芝是在危言耸听,便叫守备王命印遣人将其送至沈阳,自己派人到建州打听清楚再作决定。
可是萧伯芝到了沈阳之后却被沈阳副将贺世贤扣住了。
贺此举乃是得了前任锦衣卫大都督李如桢授意,概因李如桢知萧伯芝是杨镐所用之人,而那魏阉亦是杨镐学生,故而李如桢想通过此事为七弟李如梧出口恶气。另外,也是最重要的,李如桢不想萧伯芝乱说话。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杨镐虽然去职,但其在辽东并非一无势力,当下就有在沈阳为官的杨镐旧人将事情捅到了辽阳的巡抚衙门。
正为魏阉和建州大举用兵义州而焦头烂额的辽东巡抚李维翰知悉此事后,想着这萧伯芝在建州屡屡和奴尔哈赤冲撞,激得人家扯旗自立,理当狠狠处置,便欲睁只眼闭只眼由得李如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