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携带了大量粮草,其所构建的营寨也不是用后即弃,而是佐以数量不等的士兵守营,其内配置大量火器,形成了一路一堡垒的局面。
禇英曾命弟弟阿拜所领镶白旗一部试探性攻击过只有少量士兵驻守的明军营寨,欲图夺取一座或两座堡垒为己所用,同时断掉明军和义州联络的通道。但结果不但没能占领明军的营寨,反而损失了一百多披甲人。
在两白旗军议上,八旗将领一致作出了不可强攻明军营寨的看法,阿拜也坚持认为如果一定要强攻明军,必须等黑图阿拉的攻城器械赶到。
八旗并非没有攻坚能力,自奴尔哈赤起兵以来,建州军队打过很多攻城拔寨的战斗,他们很重视云梯、筒梯、盾车等攻城器械的制造。
只是这一次,两白旗是紧急调拨南下,为了最快抵达前线,他们并没有携带太多攻城器械。而且,远在黑图阿拉的奴尔哈赤也禁止禇英强攻义州城,这就令得两白旗上下根本没有攻坚的思想准备。
龚正六献策南下定辽卫,吸引义州明军出城,继而与之决战的策略实施后,禇英更没有向黑图阿拉求调攻城器械。
在他看来,只要魏阉出城,双方的决战方式就是野战,不需要什么攻城器械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明军是出城了,可那个魏阉却当起了缩头乌龟!
望着那些几乎是一两个时辰就能拔地而起的营寨,禇英真是后悔没有早点调拨攻城器械来。
到了下旬的时候,局面已经不是僵持,而是完全对禇英不利。
魏公公将乌龟堡垒战术发扬到了极致,每天以十里的推进速度不断往前进迫,目的很明显,就是逼迫禇英彻底退出宽甸六堡。
禇英陷入进退两难境地,无法获得补给的两白旗粮草已经消耗到了危险数字,他必须在战还是不战之间作出一个选择。
与此同时,明军也开始主动挑衅八旗,时不时的以精锐兵马主动出击,取得一定战果后立即撤退,根本不给两白旗反应时间。
种种迹象表明,明军也在寻求决战的战机,但战场和战机在何处出现,何时出现,双方心里都没有底。
在与师傅龚正六激烈争吵之后,禇英做出了一个让弟弟阿拜为之震惊的决定,他绝不会就此撤军,哪怕杀马充饥,他也一定要和魏良臣那个死乌龟拼死一战。
贯穿整个宽甸地区的叆河,是六堡从前屯田的主要水源,现在除了野鸭和北归的丹顶鹤外,河面上却是见不到一艘船。
然而夜色中,平日根本不见船的叆河里却隐约有木浆划过流水的声音,被乌云遮住一半的月光星芒下,一条木筏正快速的向前方驶去。
木筏划了三四里地后,前方出现一个岔口,木筏上的人丝毫不犹豫就划向了右边那边支流。又约摸划了半个时辰后,木筏突然往岸边靠去,一个穿着黑衣的汉子迅速跳上岸,将船绳系在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上,然后蹲在地上,将鼻子对着空气嗅来嗅去。
紧跟着上岸的还有几个人,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腰间别着短刀。几人上岸之后便四散开来,十分警惕的样子。
“巴音,你闻什么呢?”
一个同伴蹑手蹑脚的走到了正在嗅空气的巴音身后轻声问道。
巴音没吭声,只是不断的用鼻子嗅。
同伴四处看了眼没发现什么,不由低声笑骂巴音一句:“又没有母狗在这撒尿,你瞎闻个什么东西。”
巴音是蒙古人,从前是长甸堡镶红旗的士兵,被俘后被编入皮岛特别支队,现随所在大队一起调入抗金救国军。因为巴音熟悉地形,所以这次被抽调出来侦察敌情。
“我不是闻尿味,是女真蛮子有马,白天刚下过雨,若是周围有马的话,那马尿味浓得很,隔老远就能闻到。”
巴音跟同伴解释了一下。
那个同伴是朝鲜人叫金三顺,原先也是镶红旗的建州兵,不过他是属高丽牛录的。
如巴音、金三顺这种原宽甸地区建州兵出身的士兵,抗金救国军里至少占了六分之一。
皇军的另外两支精锐近卫师团、台湾师团里,也有为数众多的建州降兵,人数大约有一千人左右。
经过长期的思想教育,建州降兵们充分认识到了建州反动分裂集团给大明这个祖国带来的危害性,更认识到了这个反动集团对于他们这些底层军民的压迫和欺压,因而,看到前一阵义州城内那些不太愿意割辫子的女真居民,他们打骨子里为这些人感到可悲,更打骨子里厌恶昔日脑后所留的那根老鼠尾巴。
“是么?”
金三顺从前在高丽牛录时可不曾骑过马,也没有养过马,所以对于巴音说的这些一无所知,只觉听着很有理,便也学着巴音的样子对着空气嗅来嗅去,可是却什么也闻不到。
四下里树影草枝摇动,身后叆河水微微响动,一片安静。
不一会,金三顺有些丧气的收回鼻子,低声道:“我这鼻子不是狗鼻子,实在是闻不到什么臊味。”
“你小子才是狗呢。”
巴音没好气的掐了金三顺一把,三顺刚想作出吃疼的样子,却突然见巴音猛的趴倒在地,手朝后一摆:“别出声,有动静!”
三顺一惊,顿时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一下。散在其余几处的同伴们也都紧张起来,一个个趴在地上竖耳细听,前方果然有轻微的响动传来。
三顺轻轻捅了捅巴音,低声问他:“什么声?”
“像是马吃料的声音。”
离得远,巴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声音。但他敢肯定,前方肯定有马,因为他闻到了马尿的骚味。
“你在这别动,我爬过去看看。”
巴音比了一个手势,自己朝着前头的林子里爬过去。他不敢直接跑过去,因为万一前面真的有人,很容易被对方察觉。
白天下过雨,地上有点烂,巴音往前爬得很吃力,身上都粘满了烂泥树叶。他顺着草丛一直向前爬,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眼前,谁也看不清他爬到哪里了。
金三顺同其余的同伴趴在岸边,一颗颗心都在扑通跳,那种紧张感似乎要让胸腔炸出来。
带领这支侦察小队的周小旗也是宽甸人,不过以前从来没有当过兵,他家是万历十一年响应官府号召举家从盖州迁过来的,可没想到万历三十六年宁远伯李成梁竟然把他们这些军民连同六堡尽数丢给了建州鞑子。
周小旗一家不愿从开垦了二十多年的土地上离开,便无奈给建州人当起了佃户。
对于大多数宽甸百姓而言,只要能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认谁当主子都是一样。
建州人凶残是凶残了些,但对于名下的汉人阿哈们,他们还是蛮珍惜的,轻易不会杀害。
妇女们虽然委屈一些,但不是能活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