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德政自是知道沈有容的心思,有关倭人侵占琉球,欲染指东番的情报,曾有海商及海外人士多次禀于闽浙地方。
可以说,明军对日本的情报工作一直十分重视。
当年远征军组建之时,福建巡抚金学曾就格外重视情报工作,他命一个叫刘思的幕僚扮成商人前去日本密探,绘集地图,查探倭人风土、沿海兵备,并制定了进攻计划。其间来往日本的海船,大多有明军间谍隐身于内,内中甚至有不少是锦衣卫。
这无疑是得到万历支持的,否则,锦衣卫不会在闽浙擅自行动。援朝抗倭战役中,有大量东厂和锦衣卫的番子活跃在朝鲜半岛,甚至于日本本土。
南北夹击,水陆并进,一举消弥倭患,恐怕也是万历的志向。
然而,闽浙方面万事妥当,只欠朝廷一道征讨诏书时,在日本的汉民许某偷渡归来,带回丰臣秀吉死讯。
结果,远征日本便不了了之。
这让当时筹备远征军的闽浙官员及将领们十分失望,也无可奈何。
时隔十多年,突然有一个内廷的太监来信说可以重启远征日本之事,这于施德政、沈有容二将而言,肯定是个极为震骇,也极为动心的事。
要知道,太监的身后,乃是皇帝。
沈有容将魏太监写给他的信递到了施德政手中。
施德政看完,沉默片刻,问沈有容道:“此事可行?”
沈有容未有迟疑,肯定道:“当可行。万历三十二年,日本山田长政曾率船入侵东番,但却叫东番土著击败。先前又有渔民报称,今年倭人又遣船至琉球来,欲再图东番,结果仍叫击退。由此看来,倭人实力已不如当年。”
施德政点了点头,日本国自丰臣死后,又经东西内乱,国力当是不及丰臣在时。当年金巡抚建言朝廷趁日本内乱发兵夺取,其实是个良机,可惜朝堂诸公却不愿再举刀兵,错失良机。眼下日本新建幕府,国力收缩,不愿再与大明为敌,由此可见虚怯。
沈有容续道:“若能联合,得陛下支持,集我浙江全力及他魏太监海军,再有福建相助,船有数百,兵有上万,纵是不能远征日本,收取东番和琉球,却是轻而易举。此事我再三思虑,日本与外界联络全在大海,倘琉球与东番在我明朝手中,则日本对外联络就被切断。即便两国无有战事,但通商贸易却能归我明朝主持,其利不小。”
海贸之利,施德政如何不知,他笑道:“怕那李旦听了你这话,要派剌客来了。”
沈有容哈哈一笑,继而摇头道:“李旦虽是我汉人,但却自离我国,已非中国之人,且其充其量为寇,眼光短浅,坐拥海上通道,却只知黄白之物,未能积蓄实力,长此下去,日本幕府也不会容他。”
“一山不容二虎啊。李旦名不符实,倒是当年的汪直是个人物,可惜…”施德政感慨一叹。
“是否回信魏太监?”沈有容问道。
施德政有些为难道:“我等素与高中丞交道,此事高中丞不允,如何能成。再者此事事关重大,非你我二人能决,只怕少不了在乡那几位点头才行。”
施德政所言在乡那几位是指致仕归乡的前任首辅沈一贯等浙党要人,闽浙海贸及海商诸多势力大多由浙党掌控,党内不少人其实就是海商世家。沈一贯当年能任首辅,闽浙海商可是捐了不少金银用于打通内廷关系的。
说句难听的,他施德政虽是浙江总兵,但若无浙党中人首肯,只怕也调动不了浙江九卫。要知道,沿海九卫之中不少任职将领可都是海商拿银子买来,或喂饱的。
外人不知浙江情况,沈有容如何不知。定海卫中左所冒充倭寇袭杀魏太监所建的海事特区,这事,他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同时他也知道海商为何指使定海卫做这事,原因便是海商们认为那魏太监的提督海事衙门会坏他们的好事。
沈有容道:“只要镇台出面,此事倒也能成。高中丞那边,其实也无须我等出面劝说。”
施德政诧异道:“噢,为何?”
“一个小太监都知道海事有巨利,极力染指,还欲联合我浙军。如此,便让他利用又何妨,难道我等就不能反过来利用他?”沈有容微微一笑。
施德政会意过来,也笑了起来。
兵强马壮者可为天子,亦可说话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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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年间,浙江的名人是胡宗宪和戚继光。
万历一朝,浙江的名人只有一个,那便是沈一贯。
胡宗宪和戚继光因抗倭出名,沈一贯则以党争出名。
在他老人家的带领下,齐楚昆宣四党紧密团结在浙党大旗下,一举将东林党压的十多年不能翻身,还借妖书案和楚宗案险些把东林一系的大学士和太子老师都给清除。不可谓不风光至极。
结果,风水轮流转,首辅轮流做。
沈一贯辉煌的一生以党争始,也以党争结束。
两年前,万历特准沈一贯以首辅资历荣归故里,而和沈一贯斗了很多年的次辅、东林党人沈鲤则被直接罢免。
不过虽然皇帝对沈一贯依旧不错,给的旨意语气也很温和,但不管怎么说,沈一贯的致仕都意味着浙党在朝争失势,因为紧接入阁的是东林党的叶向高。
此后两年至今,浙党在朝堂中也是偃旗息鼓,不复当年统率数党威风了。而东林党则借叶向高主阁之机,全盘出击,俨然已经成大明朝第一大党。
沈一贯的老家就在宁波鄞县,他回到老家两年,倒也淡泊,与世不再争。为了消磨时光,他特意在府邸东门外盖了个园子,园子不大,却是有山有水,有花有树,还养有不少稀奇古怪的鱼,河里的,海里的都有。因而园子特意修了好几处水池,淡的、咸的,不淡不咸的,着实把当时建造的工匠们难为的不轻,也把园子里的仆人折腾的不轻。
养鱼,可是个技术活。
养的好,老相国不说话。养不好,老相国可是会发脾气的。
园子总体造价算下来,至少也有上万两,这笔钱肯定不会是老相国自己掏。放眼浙江各府,愿意替老相国修园子的恐怕能排几里地去。
园子修好后,老相国每日在这园子里赏赏风景,饮饮绍兴黄酒,喂喂鱼,或者钓钓鱼,日子倒也过的有趣。
浙党中人早已得了通传,没什么事尽量不要打扰老相国静养,唯一一个可以不经传唤就能直接入府的是浙党中人、前国子监祭酒方从哲。
方某人可是很得老相国器重的,其是湖州人,于万历十一年中进士,名列二甲。在翰林院任编修时文笔突出,多篇文章被首辅王锡爵收入文选,以为模范。讲学东宫,曾多次上书皇帝,维护东宫地位。转从四品朝列大夫,为国子监的司业、祭酒,又上书皇帝,请求不要再开矿收税。
在反对矿税这一点上,东林党和浙党的态度是一致的,因为双方的利益也是一致的。可以说,全天下的官绅都反对皇帝开矿收税,因为,这是与“民”争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