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左所被攻陷时,定海卫指挥骆大均不在定海,巡抚大人高举也不在杭州,而在镇海城。
和其它省不同的是,浙江巡抚驻地并非省会杭州一处,而是杭州和镇海二城两驻。
镇海乃浙江重镇,据说浙江方面和朝廷不少官员都认为,应当将浙江巡抚的驻地单设在镇海,并且浙江总兵也应常驻镇海,若朝廷纳此建议,则镇海地位必高出杭州、宁波若干。论重要性,恐怕也仅次于南京应天府了。
只是,镇海之重要性主要体现在军事上,浙江沿海若有警,则镇海必突出。沿海无警,镇海肯定不及杭州重要。故而万历以来,浙江巡抚大多驻于杭州城,很少有驻在镇海的。
高举这次来镇海是专门为一件盛事,也是为完成前任愿望的。
万历三十四年,宁波籍学子有17人同时考中举人,这在浙江全省引起不小的轰动。
时任浙江巡抚甘士价为预祝这17位举人今后能像唐代杜如晦、房玄龄等“十八学士”那样得到朝廷的重用,打算为他们建造一座三间四柱的“瀛洲接武”坊。
不过,甘士价任内并没有建成这座牌坊,所以高举出任浙江巡抚的时候,甘士价特意写信给他说了此事,高举便以他和甘士价两人的名义建造“瀛洲接武”坊。
骆大均快马往杭州报讯,杭州方面自是不敢怠慢,迅速又派人将急报递到镇海。刚刚主持完“瀛洲接武”坊落成仪式的高举闻讯之后,自是大怒,第一时间就派人去召浙江总兵施德政紧急商议。
施德政是三年前调来浙江任总兵的,此前一直在福建,曾任南路右参政,福建水师提督,在任期间率师横渡台湾海峡,击败入侵荷兰人三条战船。
当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曾就此战败发出指示,明确必须用一切可能增加对华贸易。但这一切可能尽可能排除武力。
不过施德政在杭州,匆匆赶到镇海要几天时间,高举这边又有不少士绅登门,就定海卫发生的官兵死难事件向巡抚大人进言,要惩元凶。
群情激愤之下,浙党中人也有不少人或上门,或书信给高举施压,这让高举不得不准备先前往定海卫弄清事实真相。
可半路,却有苏杭织造衙门的人持太监孙隆的书信求见。
看完孙隆的书信后,高举许久没有说话,尔后命行辕往宁波。再于宁波府衙修书一封令快马送至定海卫,交指挥使骆大均亲启。
信中,高举要骆大均约束定海卫上下,不令滋事,更不得再和提督海事内臣魏某所属冲突。若生事,则唯骆大均是问。
这让骆大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中丞何以对那魏太监如此示弱。然巡抚命令已下,他也不敢不从。
与此同时,浙江参将沈有容也拜访了总兵施德政。
沈、施二人都曾在福建共事,当年施德政曾派官任都司的沈有容率兵船往澎湖质问荷兰人,二人算是老交情,在福建也好,在浙江也好,共事都算愉快。
沈有容登门之后,便直接将来意道明。
“联合讨伐东番,驱逐琉球倭人,再谋东征日本,以收海贸巨利?”施德政听完沈有容所说,当真是惊讶无比。
沈有容微一点头:“魏太监信中是这么说。”
施德政眉头微皱,道:“士弘兄,这个提督海事内臣什么来头?”
“据闻年轻的很,钻了贵妃门路,成了陛下身边幸进,得委提督海事之职,专遣南下督办海事并兼江南江北工矿税监,到了江南之后却是和东林党人起了冲突,听说双方闹的不可交。之后不知怎的就夺了吴淞水营的兵权,改号海军。”
沈有容了解的就这么多,就这些消息,也是真假掺半。
坊间有关提督海事内臣魏某的传闻,大抵一真九假。
一真,是魏太监提督海事内臣身份为真,其余么,从官方层面上应该都归于假。
如果本朝太监需要履历供组织部调用公示的话,魏太监的履历可能就寥寥数行。
只是,魏太监这人好大喜空,特别爱造假,所以,若把坊间传闻用文字组织起来,魏太监的履历至少得有数百字。
且,真假莫辨。
原因便是内外有别。
沈有容、施德政二人没有能力调查清楚魏太监的底细,他们只能根据传闻判断。
传闻魏太监是天子和贵妃身边的红人,那么结合这魏太监在江南所为,以及当今陛下好用家奴,这一点就没什么好怀疑的。
魏良臣以礼服人,投其所好,不打不相识,一封书信坦露心迹,令得毕生致力于征讨日本的沈参将,不能不动心。
相较文臣而言,武将对内廷的观感取自于他们的发迹。
即,如提拔之人为文臣,他们对内廷的态度便和文臣一样。
但若无文臣提拔重用,纯凭个人努力,那么,他们对内廷的态度便不定和文臣一样。
况文臣对内廷的态度也并非铁板一块,本朝出过若干大珰,哪个大珰权重之时,门下没有大学士、督抚、科道清流为之摇旗呐喊呢。
无它,纯利矣。
故,沈有容这才登总兵府。
他虽是参将,但浙江无设副总兵,因而于浙江水陆兵马而言,他沈参将便是副总兵。其与施德政又是多年同事,二人在福建任职多年,不但眼界宽广,擅长水师作战,又同受文臣之中对日强硬派、福建巡抚金学曾的影响,所以,哪怕调来浙江,对于远征日本也是念念不忘的。
从前,无机会,如今,这机会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