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的,就这么呆呆的蹲在那,身上除了那张破弓就是高起潜方才给的几枚铜板,除此之外,二叔身上是什么都没有,甚至于擦屁股的手纸也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叔站了起来,他老人家决定去找客氏碰碰运气。
这不是脸皮不脸皮的事,而是关系自个将来葬在哪里的事。人要是在宫里,在安乐堂烧了多少还有个骨灰,要是良卿、良臣他们寻过来,总能带自己回乡。这要埋在荒郊野岭,这辈子就是个孤魂野鬼了。更莫说四川那还有两个结义兄弟在巴巴等着他的信。
难道真就这样在京里无赖般的混死,靠欺负女人活着?
难道真要死了连安乐堂都进不去,尸体叫顺天府收尸的用车拖到野外随意埋了?
不能咧。
二叔“叭”的一下抽打了自己一耳光,猛的一跺脚,在夜色中往左安门方向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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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胡同到左安门那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中间隔着积水潭和崇国寺,光走的话于少得半个时辰。
也是吃了人姐儿一碗面,二叔有力气,要不然,肚子饿的咕咕叫,哪有力气走这么长的路。
客印月在家,突然出现的二叔让她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盆子都叫吓的掉在了地上。
“大妹子…那个…俺吧…”
二叔老脸烫红,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家侄儿有一腿的女人,竟是不会说话了。
客印月有些吃惊的看着二叔,脱口就道:“你知道良臣的事了?”
“良臣啥事?”
二叔一头雾水,不知道客氏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客印月比二叔更糊涂,她还以为二叔是知道良臣的事特意赶回来的呢。可想想又不对,二叔去的是四川,隔着几千里地,哪能这么快就回来。
那他老人家是为什么回来的?
客印月心下疑惑,她可不知二叔早就回来个把月了。
“知道什么?”二叔从客印月的神情中看到了不安之色,顿时也紧张起来,“大妹子,我那侄儿出啥事咧?”
“良臣他…”客印月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二叔,犹豫着。
“大妹子,你快说咧,良臣他到底出啥事了?!”二叔急了,自家亲侄子出事了,他老人家能不急么。
“二叔,你别急,你听我慢慢说。”客印月也不知这事从何说起。
“哪个能不急咧,别慢慢说了,大妹子你赶紧说咧。”二叔急的都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
“那个…良臣他进宫当了差,”
客印月刚说完,二叔就如晴天霹雳般怔在那里,然后双手一抱脑袋蹲到了地上,竟是哭了起来。
“作孽噢,良臣昨也想不开咧,这宫里的差事是好做的么….他好好的书不读,怎么这么糊涂的咧….子孙根没了,我老魏家的香火昨办咧,昨办咧…”
客印月见二叔这般,想告诉他真相,可想到良臣的叮嘱,终是没敢说。
二叔的悲痛和难过是内心真实感情的流露,他老人家对侄儿也走上这条路,真是又恨又气又急。
世间,没有比太监更知道太监的苦了。
尤其是,做长辈的看着晚辈又走上自个这条路。
二叔心里苦,心里痛,也倍加的愧疚。
如果他出人头地了,侄子还至于跟他一样断了子孙根么。
家里多半是没钱供良臣这孩子读书上学,这孩子才走上这条绝路的。
一想到良臣那么聪明的人也净了身,二叔心里那个悔啊。要是这孩子好好读书,老魏家指不定能出个秀才,出个举人老爷呢。
可现在……
二叔不住的拿袖子擦拭眼角的泪水,那袖子上不但满是黑污,更有血迹。
客印月注意到了袖子上的血迹,这才发现二叔的头上和脸上似乎也有血迹,再看二叔这样子,越看越是吃惊。
她想问二叔是出了什么事,可又不知是否该问。
待二叔的哭泣变成哽咽,整个人似乎平静许多后,客印月方才低声询问了声:“二叔,你头上怎么了?”
“没,没什么,先前不小心摔了一跤。”二叔抹了把鼻涕,对客印月这声“二叔”只觉五味杂陈。
自家侄儿都净了身,这客妈妈以后怕和他魏家就没什么关系了。那孩子刚进宫,能有什么好差事,就是做人客妈妈的对食怕都不行咧。
“对了,大妹子,我那侄儿现在何处,在哪个衙门哪个公公手下当差?”
事已至此,二叔悔也罢,气也罢,都无济于事,现在他只想知道良臣那孩子在宫里过的怎么样。他虽然进不了宫了,可宫里也有些相识的,这些人虽说地位不高,但求他们帮着照顾下侄儿,不叫他被人欺负的很了,想来这些人能卖他个面子。
再怎么说,他李大傻子在宫中的时候对那些人可大方的很,平日没少请他们喝酒吃肉,不求他们为自个出头,照顾下侄子总是成的吧。
客印月却摇头道:“二叔,良臣出事了。”
“啊?”
二叔一愣:昨又出事了?
客印月迟疑了下,想着良臣这事闹的很大,京里可谓是人人皆知,也没必要瞒着二叔,当下便坦言良臣在江南杀了人。
“这孩子昨去江南了,还杀人?”二叔听的目瞪口呆,“不可能啊,良臣这孩子性子老好了,心地又善良,怎么可能杀人呢?肯定弄错了,弄错了。”
二叔是打死也不信这事的。
“是真的。”
客印月只以为二叔是刚刚从外地回来,不知道这事,便将江南无锡发生的事情说了。
不待她说完,二叔脸色就变了,情急之下问道:“大妹子,你是说最近京里都在说的那个放火烧了东林书院的公公是我侄儿良臣?”
“嗯。”
客印月微一点头,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自她知道这消息以来,可是几天都没睡的着觉。睡前替良臣流泪担心,睡后梦中也是老梦到良臣被五花大绑,一会被人拉去砍头,一会被人在后面追,只吓的她花容失色,于噩梦中惊醒。这之后,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了。
一天两天还好,连着几天下来,她的精神明显不如从前,眼眶也黑的很,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今儿照顾校哥儿时,还差点把校哥儿摔了,惹得太子妃郭氏狠生骂了她一通。
那份牵肠挂肚的情绪,莫说侯二在时她不曾这样过,就是儿子国兴她也没这样过。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每日每夜替良臣担心,盼着菩萨神仙们救救他,盼着江南那事弄错了。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这种以泪洗面的日子,客印月真是过的极委屈,极苦。二叔能当着她的面放声大哭,她却对谁去哭诉。
她又凭什么为良臣哭诉。
她和他,什么都不是。
别人知道了,只会骂她是个自找的贱人,还能说她什么。
“不可能!”
二叔的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摇了起来:“不可能,我那侄儿那么好读书的一人,怎么可能放火烧人家书院,又怎么可能去害人家书院的老爷咧!….”
可是客妈妈的眼神分明在告诉二叔,这一切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