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心里糊涂着,肚子也不明白,所以得修吾公告诉咱家,到底是怎么回事。”魏公公神情有些郁冷,“咱家是做错了什么,要你们东林党对咱家喊打喊杀,煽动这无锡全城百姓要来围杀咱家?…若不是咱家手下儿郎奋勇护主,咱家这条小命恐怕真就叫诸位取了去了。”
“魏公公如今占了上风,何必执着呢,此非大丈夫。”李三才声音不大,却句句带机锋。
魏公公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之色,反问道:“咱家要请教请教修吾公,若不执着于一时是非,那就是大丈夫么?”
李三才不提防他如此反问,见此人机变百出,饶是做过督抚,以言辞犀利多辩见长,也大觉诧异。
魏公公摩挲着扇坠儿,笑道:“话都叫你们说了,要打要杀的是你们,不打不杀的也是你们,有理的是你们,没理的是你们,咱家真个说不过你们咧….不过今儿咱家上门,却说什么也要讨个理咧,这理啊,不讨明白了,咱家这心里就没底。”
“魏阉,休要说这些没用的,自古正邪如冰炭,我东林与你魏阉誓不两立,要打要杀你尽管放马过来…”气愤不过的高攀龙怒声道。
不想魏公公根本不听,摆手打断,呵呵道:“好啦好啦,景逸先生就不必再说了。什么要叫咱家要打要杀咧,不对,不对啊!…行了,咱家知道与你们说多了没用,所以咱家不废话,这么着吧,咱家只请教你一个问题,你们对咱家喊杀喊杀,欲置咱家于死地,到底为了什么?”
“为公理,为正义!”
高攀龙大义凛然,一脸骄傲。
“咱家书读的少,也知公理和正义乃世间大道所系,万不能乱,然咱家怎的就不明白这公理与正义与咱家有何关系了?”魏公公愣是不明白。
“魏阉,你装什么糊涂!”顾大章越看越恼。
魏公公摇头道:“咱家不装糊涂,咱家心中有数咧,所以啊,咱家特地过来的。”
李三才总觉不对劲,不由问了声:“魏公公,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咱家没别的意思。”
魏公公嘿嘿一笑,“修吾公消息灵通,想必也知道咱家南下是做什么的,故而咱家长话短说,咱家这次来除了给东林先生吊唁,就是征用书院一干人等随咱家出海呢。”
魏公公从来不是个小家子气的大佬,他是一个高瞻远瞩、胸怀大海且时不时就会仰望下星空的男人。
这种男人是顶天立地的,是可歌可泣的,是名垂青史外加永垂不朽的!
因而,这种男人的胸襟岂是一般女人…岂是一般人能够揣摩到的!
东林书院的人都想错了,大大的错了,魏公公这次真不是来和他们图穷匕见,也不是心怀鬼胎来寻麻烦,更无意将他们斩草除根,杀个人头滚滚。
这没有意义,没有半点意义。
人的生命是可贵的,魏公公比任何人都知生命的宝贵,知道生命在于运动,生命在于燃烧卡路里…
所以,他老人家顶着骄阳过来,不是来杀人,而是揣着一颗好心要带大家伙一块上路,噢,不,一块富裕的。
党国如今…帝国如今即将陷于沉沦危机,此时此刻,人才于帝国而言是极其宝贵的。
经东林书院培养的读书人以及以东林党为名组织起来的官绅,在当下,他们就是人才,这一点,不管戴不戴有色眼镜来看,都是事实。
魏公公招兵是不待见读书人,可他从没说要打造一支文盲军队。
他老人家其实很看重读书人的,只是古往今来,变革的主力从来不是读书人,而是农民。他们参与变革也多是被动,而非主动。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这可不单单是个戏言,而是个事实。
读书人、人才,是魏公公迫切想得到的。
只是,他的身份注定他不可能得到读书人的主动来投。就历史上那帮投奔二叔的阉党官员们,又哪个是心甘情愿主动要投九千岁的?不是被逼急了,那帮人会匍匐在一个太监脚下么。
人啊,就是要看开,既然人家不可能主动来投,那魏公公就主动出击。
东林党这些人,真是人才啊。
魏公公这人最实事求是,在他看来,东林党人的错不在他们饱读诗书,也错不在他们将公理与正义挂在嘴边,更错不在他们书生意气,乱指点江山,而是错在他们的屁股歪了。
屁股歪了,知识越多就越反动。
甭管哪朝哪代,推墙的汉奸们大多都是满腹经论,以知识分子居多。
杀人,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
杀了一个高攀龙,还有千千万万个高攀龙。杀了一个左光斗,同样也有千千万万个左光斗。
这些个屁股歪了的读书人,很认死理呢。
二叔杀的东林党少么?不少!
可问题到最后还不是没有得到解决么。
因此,魏公公不能重蹈二叔覆辙,他得另辟蹊径。
解决问题的关键是什么?
答案很简单,就是扳正屁股。
屁股正了,很多事情就能得到合理解决。
说东林误国,无外两大罪,一清谈,二私利。
清谈在于外行领导,不明实际情况,不务实务瞎指挥,乱来,结果导致国事、边事一日一日败坏下去。
私利在于根。
众所周知,东林党人的根是士绅,而非平民。
他们本质上就是江浙财团的代言人,这就注定他们与大明朝廷,与他们根之外的百姓利益是相对的。
肉就那么多,大家都来伸筷子,显然,不够分的。
魏公公想要解决问题,就得多弄肉来,多给机会,潜移默化之下,人才不是不能为己所用的。
毕竟,与东林党人的矛盾,归根结底是人民内部矛盾,不是敌我矛盾。
这一点,魏公公时刻提醒自己要分清,要认清,不然会出大纰漏的。
杀人,总是下策。
早上犒赏三军将士,给部下们发了赏银,又酒足饭饱之后,魏公公独自一人坐在县衙的茅房里反省。
每日清晨定时定点反省自己昨天的得失,学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是魏公公两世养成的好习惯。
不过,从前他手里捧着的是手机,现在手里拿着的是他最心爱的小人书而矣。
载具是变化了,但本质不变——都是文字和图片。
唯一的区别就是接受到的信息有些狭隘,不能再放眼看世界而矣。另外,可能动态的变成静态,让人有些许遗憾。但塞翁失马,焉知没有好事?
没了动态的直观视觉剌激,文字的力量就变得很大很大。
想象的空间也会变得很大很大。
一万个人心中,有一万个金莲啊!
魏公公当时坐在那就想啊,事情搞的这么大,他除了跑路是没别的路可走了,但能不能在跑路之前再做点什么呢。或者说,能不能替自己,也替将来再努力一二呢。
他陷入沉思,真正的沉思。
以致屁股上叮了一只昨天夜里没睡着觉的蚊子也不觉。
一日之计在于晨,清晨无疑是一个思考的最好时间段,再加上有合适的地点,这个思考就会变得更具哲学意义。
人生,在于思考,在于学习。
圣贤说过,狗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终于,在体内毒素被内力逼出的瞬间,魏公公忽然就明白了,他想到了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不错,他想到的答案就是反正事情搞这么大了,索性就再大些。
这个再大些自然不是继续杀人放火,来他个宁杀错三千不放走一个,而是绑票。
集体绑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