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他们的死,才能让魏公公占据法理和道义上的制高点。
县丞不肯帮忙,魏公公只能寄希望于勇于跳粪坑的周主薄了。
“公公…我…我…”
周主薄面若死灰,语气极尽哀求,可魏公公看他的眼神却冷漠异常。
“他不死,你就死。”
催命的话从魏公公口中一字一句说出。
小田将匕首扔在了周主薄面前。
终于,周主薄颤抖着,缓缓弯腰将那匕首捡在了手中,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向趴在桌上,已经无法自行动弹的寇知县面前。
这位,有胆跳粪坑,却终是怕死啊。
“大人!下官…下官…下官…”
周铁心脸上满是痛苦和无奈,他的恐惧比之寇知县还要甚。一连三个“下官”,紧握着的匕首却迟迟剌不下去,彷徨和犹豫的煎熬让他不下了手。他的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他的心抖得厉害,他的手颤得快要握不住剑了。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我这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要落到如此地步啊!
周铁心欲哭无泪,他不想杀县尊,但他没有选择,他只能接受命运对他近乎折磨的安排。
寇知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颤抖让他心跳的厉害。他知道自己必须死,只有他死了,狗太监才能如愿。
长叹一声后,寇知县慢慢的闭上眼睛,嘴巴微张,轻声对周主薄道:“你不必如此,本官不恨你,你受人所迫,乃不得已…既然我必须死,死又有何足惧。你无须愧疚于我,本官只求…只求你让本官死得…死得…死得舒服些吧。”
说完,寇知县再次将眼睛闭上,好像已经与世隔绝般。
死不足畏,只叹自己无辜死去,只叹这间真相再也不为人知。
他心中悲痛莫名,难以抑制的痛苦,胸口好像有一团烈火在燃烧般,让他的心灼得那么痛,那么烫…
魏公公在边上看着这位知县死前的表现,不得不承认,这位有可能真是位好官。
可他魏公公,也真是位好太监啊。
然而,外面的人为何要他死呢。
唉!
魏公公也是心酸,暗叹一声。
“呼!”
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后,寇知县整个人凝在了那里,他在等着那致命的一剌。
“大人,下官我…”
周铁心眼泪鼻涕一把抓,“呜呜”的在那哭泣着,手中的匕首一寸寸的向着寇知县的胸口挪去。
然而,迟迟未动。
“你再不动手,咱家就先杀你!”
耳畔狗太监的喝声让周铁心一个激灵,一哆嗦,“啊”的一声大叫就将匕首剌向了县尊的胸口。
“噗哧!”一声,匕首入肉的声音微不可闻。
“我杀了县尊,我杀了县尊!…”
寇知县的惨叫声还没发出,周铁心已经在那大喊大叫起来,好像抓狂般在那大叫大嚷,惹得堂内魏公公一众手下盯着他侧目不已。
“呃!…”
寇知县痛苦的低叫一声,一只手扶在盯上,缓缓瘫倒在地。
并没有倒下,而是倚靠在桌腿上,就那么怔怔看着。
魏公公很难过,他在等。
周主薄的心智终是慢慢恢复,全身骨头好像被打断般,失神无力的坐在距离寇知县不远处的墙边。
魏公公轻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声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无锡知县了。”
县前街,随着景逸先生和东林书院众多君子到来的消息传出,百姓的情绪已达极点。
东林书院的弟子们按着师长教诲,分头行事,于各处宣讲东林先生被奸寺所害,以激怒百姓,再号召他们前往县衙。
按师长们的意思,人越多越好。
高攀龙多次嘱咐,要弟子们与百姓多讲北宋末年太学生除六贼之事,同时也要多说几年前苏州旧事。
所谓太学生除六贼之事,乃指北宋末年,开封太学生陈东率领太学千余师生求诛以蔡京、童贯、梁师成为首的六贼之事,并一举成事,使六贼伏法。
苏州旧事自是指九年前苏州驱逐织造局太监孙隆事。
这两件事,都是仁人志士除奸大获成功的典故。
得益于江南之地承平日久,且经济高度发达,百姓识字率较高,文化生活也丰富,所以大多知道历史典故。几年前苏州的事更是传的沸沸扬扬,哪个不知。
百姓们敬重东林党,东林书院于这无锡便如圣地一般,今日大圣东林先生惨遭奸寺所害,诸贤君铤身而出誓除奸寺,百姓们如何能袖手旁观。
一时间,群情激昂。
数以万计的百姓在东林书院弟子们的指领下,从四面八方汇集县衙。
声势,可壮日月。
高攀龙、王永图、安希范等又遣人至城中致仕官员和士绅处,要他们也参与此事。便是不愿出面,也不得加以阻挠。
赵敷教说的最好,谁敢阻挠,任他何人,从此就是东林之敌,天下公理难容。
无锡本地的致仕官员基本上都和东林党有关系,自不会暗中破坏。那士绅大户更与东林书院利益相关,又岂会在这此关键时候做那墙头草。
当然,为保万无一失,高攀龙吩咐通传之人,说这些是修吾公的意思。
修吾公李三才虽遭贬为平民,却是东林的智囊骨,也是曾为督抚,险些入阁理事的大员。
他的名望,不说这江南,就是这天下,又有几人可及。
运河上,武骧右卫后营旗营步军忠勇左右二营及亲兵、辎重二营一千余官兵正往无锡县城急行军。
得益于在南苑的训练和南下途中的多次拉练,魏公公一手拉出的这支子弟兵进展可谓神速。
最先赶到无锡城的是大岛率领的忠字标,在发现城中情况十分紧急时,因为担心主公大人会出事,大岛未等主力到来就先行入城。
稍后,坐营官曹文耀率步军左营和亲兵忠勇营信字标也赶到无锡城,正奇怪忠字标去哪时,两个讯兵从城中赶了过来。
当先的那讯兵一脸焦急禀道:“百户大人,急报!”
“什么事?”
曹文耀见这两个讯兵神态如此慌张,心中一突,心想莫不成魏公公出事了!
那讯兵想是赶得急,气还没喘过来,顺了口气后,才急忙说道:“城中情况紧急,数万乱民围攻县衙,魏公公被困在县衙中,请大人火速带兵去救!”
曹文耀虽知红色信号弹情况紧张,但却想到无锡城中竟然出了这么大事,本能的就想到滕县那一幕。当时,也是上万百姓把那孔二公子给围得水泄不通。
情急之下,急问那两个讯兵可知忠字标在何处。
当先讯兵道:“回大人,忠字标一刻之前就进了城,可进城之后就被百姓围在了莲蓉桥,没法前进。”
话音刚落,就见眼前的曹营官脸一下变得乌黑,破口大骂:“他妈的,那大岛怎么办的事!本官叫他等大队人马一起,他怎的就先进去了!进去就进去,怎的还叫百姓给围了!”
信字标领山本幸二和大岛都是同一军出身,听说大岛叫百姓给围困了,不由很是担心,又见曹营官大发雷霆,便小心翼翼道:“百户大人,我想大岛可能是不敢向百姓动武,才叫围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