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如此,也没法解释魏广微对他的态度为何如此谦卑,这不合常理。
须知,魏广微真是想谋动调回北京,只要巴结郑国泰就行,没必要对他魏公公也如此。
须知,他魏公公可不是司礼监的大珰。
这么大的事,他可帮不上。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魏公公不能不寻思这位干哥哥看上他哪点了。
魏广微乃庶吉士出身,家学渊源,比之魏公公这个不及格案首要强上若干。但此人真是可人,不寻魏公公不晓处说,尽捡他明白地讲。
这讲来讲去,自是说到了任职所在南都。
魏广微犹豫了下,笑问道:“下官听小舅爷讲,公公不日就要南下?”
“皇爷钦命咱家出海,咱家就是想留都留不得咧。”魏公公亦笑道,“大人在南都任职,咱家去了南边,怕是少不得要请大人照拂一二了。”
“公公客气了,下官是个空闲官,哪能帮衬得了公公…”说到这里,魏广微话锋一转,“不过若公公看得起下官,有所吩咐,下官定鞍前马后…虽说下官是个空闲官,但地方上多少也要卖些面子。”前半截话说的相当谦卑,后半截话却是带着自信。
魏公公听了这话,自是高兴。
别看魏广微说的谦虚,但人从三品的官不是虚的。南京礼部再空壳,牌子使出去,南方诸省还是要卖些面子的。
说不定他魏公公南下之后,还真得这位干哥哥帮帮忙呢。
干亲在前,人材在中,利益在后。
二魏公谈兴更浓。
见郑国泰迟迟未归,魏公公甚是奇怪,面上不显,只和魏广微说东说西。也不知是谁提了,突然间就提到了月前叫皇帝贬为平民的李三才。
“李三才身为朝廷重臣,欺世盗名,早当该逐了。”
魏公公心里得意,干掉李三才可是他老人家的得意之笔,只可惜,事了拂衣去,不敢留姓名啊。
魏广微有些尴尬,此时此刻,他可还不是什么“外魏公”,于家世而言,实属东林党人。
魏公公直呼东林大相公早应该滚蛋,他是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
宋青阳知这魏广微底细,笑而不语。
“怎么?”
魏公公见魏广微扭捏样,方才醒悟这位干哥哥这会屁股不在他老魏家,人家好像是东林党哎。
不过也无妨,纵是东林党人又如何,你能出现在郑国泰的府上,就已经说明问题。操守人品什么的,不是事。
只怕眼下谁能帮你魏大人回京,谁就是你魏大人孝忠对象吧。
这种事,不值指责,也无关品性。
人往高处走,本性使然。
寻求进步,放在古今都不是错,都要夸一声咧。
唯进步,方能展抱负,方能做到真正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你若不进步,小官小吏,平头百姓,纵有千万本事,又能做甚?
只看他朝堂一帮王八公在那胡乱来,牢骚几句都得治你个罪。
古今,一个样。
念着这里,魏公公索性放开了说。
“东林党那帮人,咱家早看他们不顺眼了。一个个自诩清流,高谈阔论,整日对朝政指指点点,净是欺着皇爷,但叫他们出来做事,只知排挤同僚,发动党争,谓别人是邪党,他们是正党,却不知,正邪二字,凭什么他们来定?…好人与坏人,又怎么轮到他们来讲…但要咱家说啊,全是些笑话咧…就好比书生意气,见着朝堂腐败不堪,痛骂不已,遂一心上进,欲要涤荡乾坤,真等坐了位置,却发现自己变成了自己早年骂将的人…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咧?”
魏公公滔滔一番,将个东林党说的一无是处。
他,是故意的。
魏广微反将东林是事实,种子早种晚种,影响却很大。
“咳咳…”
魏广微讪笑一声,不便言语。
宋青阳听着却是有些道理,他是厂卫中人,对朝堂党争自是看的明白,故而对魏公公所言,是有切肤认知的。
“饱读诗书谓之文人雅士,就以为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全不知误国误己。小臣不治国,岂知治国难…”既然说了,便说个痛快,魏公公又是一番道理,最后,突的问魏广微道:“大人可知那帮党人有一共处?”
“噢?”
魏广微和宋青阳均是不解。
魏公公嘿嘿一笑:“这些人啊,科举不顺,少年不当显贵,老来自是怨恨朝廷。”
这话什么意思?
读书人嘛,哪个不想少年得意,佳人拥抱?
奈何,东林党的主要成员全是所谓“大器晚成”之辈。
顾宪成、赵南星那帮老东林也好,杨涟、左光斗那帮小东林也好,一个个都是四五十岁之后方才考中科举,等他们做了官,全是帮糟老头了,还有几年可活?还有几年可潇洒?还能抱得了那书中的颜如玉么,如此一来,能对朝廷有好?
只怕是,个个都将朝中的官员骂上天,恨上天。
不是这帮子官员,他们哪里会蹉跎至今呢。
好比良臣前世某些考生,明明考的不利,却怪考场舞弊,有黑暗。
用在这些个东林党人身上,那就是个个都以为胸中经纶满腹,科举轻而易举,金榜题名就该他家。
结果考不上,或者一考若干年,那怨恨朝廷之心,真个是腾腾冲九霄。
这话,宋青阳没怎么想,因为他也不知道东林党人来历出身。
魏广微嘛,是有些赞同的。
但仅是有些,因为有些他是不赞同的。
比如他,就是少年得志。
二十四岁中举,二十八岁得中进士。
可不是“大器晚成”。
然而,心中愤愤不平的正是于此。
明明党内属他年轻有为,庶吉士出身也注定将来能出将入相,偏偏给发到南京做个空有高品,却无实权的礼部侍郎,这心中如何能没有郁气。
“再者这帮人,起源江南,那里自古以来便是商贾富庶集聚之地。说是讲学,无有财力,如何讲学。讲学为何?不求回报?如此一来,财力何来,回报又何来?”
魏公公不能光一个人说,也得宋、魏二人参与互动,要不然自说自演,忒是没劲。
奈何,宋、魏二人就是不答腔,不配合。
无奈,只好给出总结。
“东林党,实傀儡。”魏公公动了心火,一拍桌子,恨声说道:“这些个党人,分明就是大地主、大商人之傀儡,净晓得欺着咱皇爷,自个做那得利人。只恨咱皇爷心仁,换作洪武爷,却不知剥了多少人皮草包出来咧…”
宋青阳听了这话,眉头一跳。
魏广微亦是动容,但沉默片刻,叹了一声,低声道:“公公所言…实是一针见血。”
“咱家可不是乱嚼蛆,咱家祖上十八代地里刨食,要说苦那是真的苦。可咱家不仇富,也不恨读书人,这天下要没个富人,大家伙岂不都是穷人咧。要没个读书人,圣贤的大道理大家伙又哪个晓得咧。所以说咧,富人要得,读书人要得,但是咧,这富人和读书人不能骑到咱穷人头上咧。皇爷都不把咱穷人当牛马,他们却把咱穷人当牛马,这是何道理咧。”魏公公说的口渴,拿起茶杯灌了一口,一抹嘴角,“咱家不是恨党人,党人是要的,但要有富人的党,也要有咱穷人的党咧,百花齐放。搁皇爷那,总也要晓得下面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咧……只可惜,咱大明如今,没个穷人党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