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恼火是因为京师重地,太监竟敢纵马,现在得知对方竟是那小魏公公,且知错就改,十分谦恭,这印象自然就大大变好。
对于这位前文华殿舍人、现内官监监丞的小魏公公,孙承宗是真感兴趣,这一方面是因为这少年只身匹马就敢进关门平乱,勇气令人敬佩。
另一方面则是得益于最近京中流传的关于这小魏公公的种种轶事,尤其是少年说,匹夫说、寸土不让说更为人广为传诵。
人要风光的前提是宣传。
对于宣传这件事,良臣始终是关注的。
京中对于他小魏公公的好评除了他自己在楚党那边表现了一番,更多的是有人在帮他推动。
幕后的推手不是张诚,也不是金忠,而是李永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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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受金忠所托,李永贞最近和齐楚浙昆宣等党走的颇近,在劾弹李成梁时,一个反东林的同盟实际上已经有了雏形。
而现在,这个雏形已经变成了一个成形的同盟。
李三才入阁的事最终剌激了五大党派联手共扛东林,在确定李三才于通州大摆宴席,庆祝即将进阁的消息后,齐党首领亓诗教出面邀请了楚党首领官应震、宣党首领汤宾尹、浙党骨干姚宗文、昆党首领顾天峻等人在源鑫居开了个“茶话会”。
会中列席的就有不便外界知道的太监李永贞,他现在完全是金忠和五党的中间联络人。
齐楚浙昆宣五党出席的人物来头都很大,亓诗教是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官应震刚刚升任户科都给事中、汤宾尹是左春坊左谕德、顾天峻是太常寺少卿。
只浙党方面的姚宗文资历最浅,此人是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眼下任户科给事中。不过,莫看此人资历浅,可他背后站着的浙党两大领袖沈一贯和方从哲。
沈一贯是前任首辅,方从哲则是前国子监祭酒,眼下辞职在家闲居。
前者主办了第一次妖书案,后者则是直接牵进明末三大案的红丸案、移宫案。
因为,万历和泰昌驾崩时,方从哲是首辅。
浙党是五党中实力最强劲的,沈一贯虽然致仕,但影响尚在,且在任期间对东林严加打击,故浙党也是东林最痛恨的一党。
方从哲虽然闲居在家十多年,可一直关注朝堂,沈一贯归乡后,眼见朝廷就剩东林党的叶向高一人独相,故方从哲连上七十余道奏书请求朝廷增补阁员,然而却因东林想推李三才入阁为次辅,非得皇帝答应东林的入阁建议才肯增补,方从哲的上书自是如泥牛入海。
这么一来,原先倒是对叶向高很敬重的方从哲,对东林党的观感就恶了起来。
姚宗文是沈一贯的学生,方从哲对他也很看重,因此成了京中浙党的“话事人”。他在和齐党、楚党联络前,就接到了方从哲和恩师沈一贯的书信,信中二位浙党元老只对姚宗文提了一个要求,就是无论如何也要阻住李三才的入阁路。
而其它四党也被东林日益压迫,朝中官职不断丢失,这种情形下,结盟共抗东林已然是他们唯一且最后的选择。否则,一旦李三才入阁,他们就不得不面临东林的强大打击。
李永贞的背后是金忠,这人是贵妃派,天然的东林敌对者。
虽说因为共同对付“新贵”马堂,金忠不得不和孙暹妥协,以退出司礼掌印竞争为条件,换取司礼监几位秉笔齐心对付马堂,但这是内廷的事,于外朝无关。
反对东林党,是金忠的政治正确。
他发迹于此,断无背叛的道理。
反过来,东林如果完全霸占外廷,金忠等贵妃派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因此他老人家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跟东林死杠。
组建反东林联盟这个提议是李永贞向金忠进言的,实际上的建议人却是魏良臣。
良臣当初在向李永贞谈这一设想时,是借鉴了阉党历史。
想法很简单,于其等五党被东林打得溃不成军,只剩残余势力组建阉党,不如趁他们还有口气时就把这同盟给组起来,这样或许能在天启初年的时候就把东林党打趴,而不是等到四年之后。
四年,可以改变很多了。
李永贞“公事”办得不错,五党大同盟已经成形。“私事”同样也办得不错,只要有机会,这位李公公都会不经意的提上魏良臣的名字,顺便说说这位前舍人、现公公为五党结盟出了哪些力。
楚党方面官应震对魏良臣的印象本就很好,加上这小子还是熊蛮子看重的,也乐得帮魏良臣说几句。
京里的圈子就这么大,五党对一个小太监赞赏,自是传入东林那边。
东林党的大部分人可能不知道魏良臣是谁,但是他们的党魁叶向高知道。
因为,皇帝准备授予这个幸进少年中书舍人的官职,是叶向高给改成杂流的两殿舍人。
除了叶向高,还有一个人通过方方面面的途径打听出了魏良臣是谁,什么来头什么底细,那个人就是东宫太监王安的家臣汪文言。
汪文言迫切想知道魏良臣是谁,原因是这个家伙截了他的胡,使得他现在还得以布衣身份奔走于王安和东林党之间。
若不然,中书舍人就是他。
结果现在,因为魏良臣先了一步,汪文言梦寐以求的中书舍人迟迟不能落实。
叶向高当初改魏良臣的官职,并没有想太多,因为中书舍人是正经科道官,非科举不得为之。
换言之,想做中书舍人,最低也得是个举人功名。
魏良臣是什么,听说中了个府考案首,可这府案首只是半步秀才。
福清相公为人还是很有原则的,他不会容忍皇帝肆意授官的口子在他这里开。哪怕在他之前有过先例,但他不会这样做。
此后,于这魏良臣福清相公并没有过多关注,只以为此人是郑家近人,得庇于郑贵妃这才幸进。
不过,福清相公承认这幸进少年还是有些勇气的,至少关门军变那晚他的表现还是叫人刮目相看的。
再之后,福清相公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是因为金忠。
为了阻止金忠当上司礼掌印,远在无锡的顾宪成和在通州的李三才书信商量了番后,授意京中东林党人邹元标出面说服兵部尚书李化龙,派给事中熊明遇出关任建州左右卫察访使。
用意并非真的让熊明遇察访建州左右卫,而是想查魏良臣这个所谓副使。人是金忠举出来的,出了事金忠自要担着。
熊明遇不是没有办成事,他写了一份奏疏,上面列了魏良臣出关的十八大罪,扣了很大帽子。
归京之后,这份弹章却是没能递上通政司,原因是宫中的斗争形势变了。
金忠主动不争掌印,这个时候熊明遇要再上弹章就失去了意义。
况且,新任辽东巡抚杨镐对魏良臣这个副使赞赏有加,建州方面也偃旗息鼓,甚至还将当初高淮打的欠条都交还了朝廷,这就使得弹劾魏良臣失去了有力攻击证据。
最要命的是,魏良臣突然就净身入宫当了太监。
这让东林还怎么去弹劾。
外朝历年来是对矿监税使屡有抨击,那是因为矿监税使直接和地方发生关系,可对内廷职司衙门官员,却是干涉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