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这人一向脑子笨，是真不明白，我唯一明白的是，你和凌峰都是人人敬仰的太一仙师，而我，名叫十方，只是雨后村里唯一的叫花子，今是，明是，今后也是。”

丹杏听十方他不明白，而且语气平缓，毫无波澜，就好像是在别人一般，心里瞬间一片茫然，双目望着十方，再也毫无顾忌，一字一句道：

“太一道仙师有什么了不起，我根本就不稀罕，我爹爹，还有那些师兄师弟们，每诵经打坐，每修道练功，周而复始，日复一日，我在龙虎山，甚至都能看到一百年之后，还是这幅场景，我简直都要疯掉了，所以我想离开龙虎山，离开太一道，想去看看外面不同的世界，想去认识一个与他们完全不同的人，和他在一起，哪怕烈焰当空，哪怕风雨淋身，哪怕居无定所，哪怕身无分文，我都无怨无悔，只愿和他做一对儿鸟，一起不受约束，自由飞翔。”

十方静静听着，却心如刀割，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笑容，等丹杏完，十方仍然平静道：“我也想当一只鸟，我也想飞，但是，我很清楚，我，飞不起来。”

十方完，将两只手从丹杏的手中抽了出来，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丹杏愣愣望着十方离去的背影，想要张口大喊，想要追上他，想要扑在他怀里大哭一场，想要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难道你心里真的没有我吗？

但泪水已经完全遮蔽了双眼，似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模糊一片。

十方依旧保持着笑容，大步向前，猛然间，听到身后丹杏哭着喊了一声：“难道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吗？我，恨死你了！”

瞬间，十方脸上的笑容支离破碎，但他咬紧牙，强忍着没回头，而是更用力地大踏步向前，他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转回身，他更怕自己转身，就会忍不住冲上去，紧紧抱住那个正在哭泣的人。

但是，他怕。

丹杏的哭声渐渐低不可闻，十方这才又笑了，大步向前，直到回到破窑，他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脸上早已沾满泪水。

十方就觉得身体和心都被掏空了一般，瘫倒在破草垛上，紧紧将身子蜷成一团，心里不停念道：“睡吧，睡醒了，就是明了。”

二月初一惊蛰日，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春也正式来了，但雨后村东口的破窑洞里，却寒冷依旧。

【十方听到碧桃肚子里咕咕直响，微微一笑，就将手里的发糕递给碧桃，却见碧桃面色羞赧，却摇了摇头：“我不吃这个，我只吃肉！”】

十方想让自己睡过去，哪怕再也醒不过来也好，但心里却是抓心挠肝般的难受，躺下坐起十来次，心烦意乱。

正当他烦躁不堪之时，就听破窑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声问道：“十方，我能进来吗？”

十方吓了一跳，登时又坐起身来，张口就道：“不能，我已经睡着了，你身为太一仙师，夜闯民宅，就不怕犯了你们太一戒律吗？”

来人似乎轻声一笑，又道：“我知道你根本睡不着，而且我也并非夜闯民宅，这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吗？”

着，白衣一闪，凌峰就走了进来。

“哎，我还没同意呢，你怎么就进来了？”

虽然光鲜昏暗，但十方还是赶忙检查了外衣，见六魂幡被裹的严严的，这才靠墙而坐，面向凌峰。

凌峰到了十方面前站定，十方又疑惑问道：“你想干什么？我可不欢迎你，难道你还不死心，还想劝我入太一道？”

凌峰扫了一眼破窑，见里面四壁空空，只有墙角堆着一堆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破烂玩意儿，竟然连个凳子都没有，只有两堆草垛。

凌峰忍不住叹了口气，才道：“真没想到，你竟沦落如此。”

十方心疑不定，冷声道：“你就是为了来嘲笑我的吗？”

凌峰摇摇头，“我来，并没有恶意，只是想给你讲个故事听听，至于讲完后，要不要入道，你再做决定。”

“讲个故事？”十方听凌峰话中有话，又问道：“你想讲什么故事？不过我还是劝你死了这条心吧，不管你想讲什么故事，我都不会跟你去龙虎山的。”

凌峰略微犹豫片刻，才一字一句地道：“这个故事是我一个朋友的亲身经历，发生的时间是三年前，发生的地点，是雁翎关内的黄觉寺。”

凌峰话没完，十方早吓的脸色大变，刚想站起来就跑，却听凌峰又道：“你慌什么，我的是我的一个朋友，又不是你，你不过是个雨后村的乞丐，有资格当我凌峰的朋友吗？”

十方就算再傻，也知道凌峰必定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转念一想，凌峰要是真想擒下或者杀了自己，自己也根本跑不了，而且听凌峰的意思好像并不像是要为难自己，因而十方索性豁出去了，又坐回草垛上，想看看凌峰到底有何目的。

尽管如此，十方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声音也颤抖了，“你的没错，我，我十方哪能是太一道仙师的朋友，不过敢问一声，你的那个朋友经历了什么事，为何你要专门来跟我讲他的故事？”

凌峰见十方虽然浑身发抖，但并没有逃走，因而自己也坐到之前徐启明睡的草垛上。

凌峰望着十方，道：“虽然我们不是朋友，但我的那个朋友，他和你却也是朋友，所以我才想找你问一下他的下落，但不知道他的是真是假，和你到底是不是朋友？”

十方听凌峰的是云里雾里，什么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虽然不知道凌峰为什么不直接挑明了自己就是走畦人，但也清楚，就算自己否认，也屁用没樱

更何况凌峰也并没有他的这个朋友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又干了什么事，自己要直接否认不更是欲盖弥彰，因而便颤声问道：“你那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那他叫什么名字？”

“其实我也不并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三年前，他披幡挂头，从黄觉寺出走，而后大闹孝仓镇，将贺家木坊满门尽灭，之后又火烧定远巡抚衙门，烧毁府库金银百万贯之多，还煽动百姓哄抢府衙，引得定远大乱，数日未止。”

“这不是你那个朋友做的，而是有人栽赃陷害！”十方此刻再无怀疑，凌峰不光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且来自己的来历都一清二楚，但一听凌峰将这些屎盆子全扣到自己的头上，又忍不住出言反驳。

凌峰却微微一笑，“这么来，他的确也是你的朋友了？”

十方此刻脑子里一直盘算，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同时又疑惑，既然凌峰知道自己是夜提刑，为何并不直接拆穿自己，将自己擒下，反而要托辞是一个朋友？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因此十方并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而是反问道：“你找他打算干什么？”

凌峰突然语气凌厉道：“我找他是为了救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