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沉默几秒钟后,梁局开口了。
“小江,你也甭跟我打马虎眼了,好歹咱俩也算朋友,我呢,受人之托倚老卖老问你一句,这件事是不是你干的?”
“事儿?什么事?”我还在装傻,心道,梁局,不是我江枫不给你面子,怪只怪当时您老把话说得太绝!而且话里话外的态度是倾向于田局!
从那一刻开始,您也该清楚和我之间的关系已经回不到从前了,那么,我凭什么要卖你这个面子呢?
话说以前梁局是帮过我几次忙,但我们双方都很清楚,梁局帮我,一是对我这个人的能力、为人较欣赏,但百分之九十的原因,还不是看重我和省委王书记的关系嘛!
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也已经投桃报李,通过山溪省委第一秘李阳,跟王书记老爷子敲了边鼓,说过梁局不少好话。
不然,凭什么明年换届的时候,他这个常务副会再向前动一动,正式出任西京市监狱管理局一把手兼党总支书记?
别看常务副和一把手差这一步,可,不混官场的人不知道,往往这一步是天堑,很多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
既然我不欠他梁局的,那卖不卖面子,要看我江枫的心情了。
听我继续装傻,明摆着不给面子,梁局叹了口气,说,“小江啊,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觉得我在王芬这件事没有主持公道,没有向着你…算了,具体原因我也不想多解释,不瞒你说,是田局给我打电话,让我问问能不能对王芬开一面从轻发落?”
听对方竟然直接亮出底牌,我有些吃惊,沉吟半晌才道,“哟,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市公丨安丨局还没有定性呢,您和田局都听到风声了?”
“妈的!”
没想到,梁局竟然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草,这叫什么?这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小江,王芬已经吓坏了,知道消息后的第一时间给田局打电话求救,那边觉得和你没交情,便求到我的头了…”
“您?”
我冷笑,“那好,梁局您说,司法队伍里出现王芬这样的败类,作为主管领导,您说应该怎么办?”
我心一动,心想,王芬说起来其实是您梁局的兵,对吧,那好啊,我索性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你算了,看看梁局您会怎么办!
如果坚持对王芬开一面,那你这叫知法犯法包屁下属,到时候恐怕自己身也脱不开干系。
如果您铁面无私大义灭亲,那好啊,现在可不是我江枫不给领导面子了,实在是领导您自己也不是真正想捞王芬嘛!
我甚至想,如果梁局为难,我将处置权推到田局那里,让梁局转告对方,只要田局发话,说怎么办怎么办,反正如今这案子瞒不住了,哥们人在丨警丨察局呢,所以,一切授意都是来自面领导,同样的,所有责任领导自己承担!
果然,我这话说完,梁局直接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才说,“江枫啊,我算是服了你,你小子够狠!”
“哪里哪里,我还年轻,还要向您向田局这些老领导老前辈好好学习!”
“呵呵,”梁局却忽然笑了,说,“江枫,行,我原话传给田局吧,你让我做主,我做不了,而且如果非要做,那也是秉公执法绝不姑息…所以,这事儿我不管了!”
说完,梁局轻轻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小江啊,其实你找过我这件事我并没有向田局透露,不然,他肯定会反复叮嘱王芬的…算了,这都是命,看看老田自己怎么办吧?”
我没说话,而那边已经挂断手机。
“怎么,面有人出面干预?”
我打电话的功夫,张哥从预审室套间出去了一趟,进来的时候面色异常凝重。
听他问,我笑笑,“没有,哈哈,谁特么干预得了我啊!再说了,王芬的案子虽然不算大,但毕竟是犯罪,是索贿,污点肯定抹不掉的,谁会在这个节骨眼给自己添堵啊,特么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的确,如果无法查出王芬屡次受贿、索贿的次数,并且计算出总金额,只是凭借这次收深镇那边的八万块钱,并不能将王芬一棒子打死!
因此我断定,田局绝不会在自己正处在公示期的节骨眼儿,非要出头为这个堂姐洗罪!
仕途和违反犯罪包庇亲人,孰轻孰重还用我说嘛?
“没,张哥,我这边没事,”我点点头,看了老张一眼,问,“张哥,你的脸色怎么看着不太好啊?”
“事儿大了!”
听我问,大胡子沉默片刻忽然说,“另一个审讯室,黑凤交待了一些情况,可能和胡敏案有关,目前已经牵扯到两个副厅级干部,西京监管局一个,省局一个。”
“啊?我靠!”
我完全没有想到为了打击王芬,竟然又和胡敏案扯关系,而且,更令我诧异的是,黑凤为什么会交待这些?
按说,我们掌握的情况并不能把黑凤怎么样,说白了她一跑腿听信儿的,顶多算王芬帮凶,而且此次索贿金额不算太大,八万块,虽然性质恶劣,王芬肯定要抓,但黑凤不至于承受连带责任的。
她完全可以全部推到王芬头,说领导强迫,她也没办法,不敢不去做。
那么,为什么黑凤要交待和本案无关的其他情况?
而,胡敏案有多大丫黑凤不可能不清楚,扯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说不好会被敲头,至少牢底坐穿!
我目瞪口呆,林少校和猛将也傻眼了,都看着大胡子,等他解释。
“黑凤得了绝症,已经没几个月了。”
大胡子的回答很简洁,“她很痛快,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唯一的请求是死的时候希望政府能请阿訇来给她念经,并且死后葬在回民公墓。”
t市和京城是除了西北地区之外回民兄弟最多的地方,我大学同学,工作后的同事间,有不少回民,而且大多是虔诚的伊斯兰教徒。
和汉族不一样,回民死后不会火葬,而是一定要提前买好墓穴,实行土葬,具体原因我不清楚,可能和转世轮回有关吧。
而伊斯兰教徒死的时候,必须请阿訇来念一段古兰经,有点像汉民死后和尚、道士做法事超度。
所以,当我听大胡子说黑凤已经时日无多,并提出两个条件后,立即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痛快交待了。
“据黑凤自己说,两周前她觉得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体检发现已经癌症晚期,医生表示已经全身扩散,没必要住院化疗做手术,直接让她回来了,所以…”
几个大老爷们全部默然,这个结果让人始料不及,虽然觉得黑凤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遭到天的报应,但心情依然很沉重。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那种仇恨和愤怒忽然被一种淡淡的哀伤所代替,也许黑凤的行为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那,王芬的案子?”
我知道,一旦牵扯到贩毒运输络大毒枭,王芬的事情立马变得无足轻重,而且,不晓得因为什么,黑凤将这次收受贿赂全部揽在自己身,反正她的供词里没有涉及王芬一个字,只是说都是自己利欲熏心,因为没了职位又得了绝症,所以担心钱不够,这才想到向犯人家属索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