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却没有马上随了如烟的愿，笑道，“如烟，在告诉你答案之前，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自己编的？胡诌的？”

“不是，是关于一个历史人物的传说，当然，也可能是后世添油加醋的产物，但很有意思。”

“那行，你说。”

“王之涣的《凉州词》你读过吗？”

“当然，我还会背诵呢！”如烟马上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怎么样？”

“很棒！”我赞了一句，“这个典故就是关于《凉州词》的！据说清朝纪晓岚才华横溢并有急智，一次乾隆皇帝让纪晓岚给他写个扇面，指明要求写《凉州词》，结果纪晓岚挥毫而就，给皇上看的时候，却被乾隆抓住把柄，因为他少写了一个‘白云间’的‘间’字！”

“啊？”如烟一惊，不由捂住小嘴，“这…这就是欺君之罪啊，在古代可是要杀头的！”

“没错！”我笑道，“乾隆当即指出纪晓岚少写了一个字，并且要治他得罪，结果纪晓岚急中生智，说他写的不是王之涣的《凉州词》，而是他自己做的，和那首唐诗完全不搭界！”

“嘻嘻，然后呢？”柳如烟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问我。

“乾隆当然不相信纪晓岚的鬼话，便让纪晓岚念出来，如果不成文不成句，就要下大牢。结果，纪晓岚一点也不含糊，马上就念了，并且还让乾隆皇帝哑口无言！”

我坐直身体，朗声道，“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如烟，这就是国文最美妙也是最玄奥的地方，断句，改意！”

说到这里，如烟已经明白我要表达的意思了！

准确说，是明白拓跋宏如何扭转乾坤的手段。

这丫头又开始感叹起来，不停嘟囔着，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个拓跋宏怎么那么腻害呢？我柳如烟咋就不能在有生之年认识几个这样的牛人呢？

看着如烟眼睛里小星星乱窜，我没好气道，“想认识拓跋宏吗？行啊，等我回t市，带你去曾青窑好了。”

“那是什么地方？”

“坟场！”

立马，如烟不说话了，唯有轻轻叹息。

两人沉默片刻，柳如烟又缠着我继续说案子，拗不过她同时我也想将这个完全不存在可复制性的案例讲给她听。

于是我说，“其实拓跋宏在王洋一开始让他签署那些文件的时候，便已经留了后手，唉，这家伙太厉害了！”

感叹完毕，我继续，“每份材料上都需要拓跋宏签字的，但，对于涉嫌犯罪的证据指证，并不是老百姓想的那样，随便签个字，然后摁个手印啥的就算完事。一般的流程都需要犯罪嫌疑人最后看一遍笔录，然后再签字。”

“这个我知道。”如烟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显得很不耐烦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对于那些实物证据的供述，往往需要犯罪嫌疑人做更多配合。比如，小偷偷东西，不但需要嫌疑人伏法认罪，还要手指那些赃物进行实体拍照！明白吗？就是留下影像证据。类似的，对于这些材料性实物证据，还需要犯罪嫌疑人写下一行字！

“什么字？”

“一般来说，是警方已经写好的，印在口供专用纸上，让犯罪嫌疑人照抄的话。比如可以写成本人承认口供的真实性、完整性，对于笔录材料上所有供述，本人没有表示异议的地方，警方可以以此作为相关案件证据，签字人xxx。”

“啊？！”柳如烟叫了一声，“还这么麻烦啊！”

“你以为呢！”见她诧异的样子很好笑，我忍俊不禁，“如烟啊，所以说隔行如隔山，随着我们国家的法制不断健全，这些流程化的东西也同样如此，甚至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有微调。你不是丨警丨察阿姨，你怎么能知道呢？”

“好吧…”如烟没话了。

我又道，“不过，这次王洋来的时候，为了将拓跋宏的案子办成铁案，所以他并没有带那些已经印刷好的制式口供纸，而是让拓跋在每份材料的最后一页，直接写上类似的话，当然，这些话都是一样的。”

抽了口烟，我继续说，“我认为，王洋这样做的目的是避免隐患！也就是说，如果把这些文字材料和口供分开，那么，拓跋完全可以事后翻供，不认账！他可以说王洋当时给他看的不是这些材料，他认罪的内容和材料不符！所以，王洋采取直接让拓跋宏在证据材料复印件上签名，并且在空白处写下一段伏法的话！这个思路没问题，只不过王洋万万没想到，正是这句话，让拓跋钻了空子。”

说着，我的手伸进口袋开始摸烟，柳如烟见状，讨好地帮我拿出软中华，亲手点上，甚至还亲亲热热塞进我嘴里，笑眯眯道，“枫哥，您老人家就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呗。”

“拓跋写的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件案子的特殊性，而且后来我和任老爷子曾经多次讨论过，所以，每个字，每个标点符号我都记忆犹新！”

“当时拓跋宏是这么写的本人拓跋宏，对于本材料上反映的内容无有异议，本材料之充分可信度无需再次认定，可同意作为最后供词归档。”

我说完，柳如烟仔细想了想，说，“拓跋的话好奇怪啊，怎么还之乎者也了？‘本材料之充分可信度’？是不是他这个地方留手段了？”

我回答如烟，“刚开始听到的时候我也觉得怪，但如烟，你读完后，是不是仍然能够明白这句话所要表达的意思？那就是拓跋认罪了，并且表示不用再次认定，同意以此次签字的材料作为案情证据了？”

“…好像是的。”柳如烟又默默念了两遍，说，“从字面上看，尽管有些拗口，但意思就是认罪的意思。”

“对！”我点头，随即将烟盒里剩下的几根中华烟拿出来，翻开香烟盒，将里面的锡纸撕下，然后用签字笔将这句话工工整整写了出来。

同时嘴里说，“如烟你看，我在这三个地方加上符号，意思又会变成什么了？”

飞快写了两笔，递给柳如烟，我让她读一下。

“本人拓跋宏，对于本材料上反映的内容无有异议，本材料之充分可信度无！需再次认定，可同意作为最后供词归档。”

“这…”柳如烟念完，愣了片刻，道，“这…意思完全不一样了啊！”

“没错！”

我微微点头，“其实，由于这类认罪伏法的话大概都一个意思，就是用来表示材料没问题，犯罪嫌疑人承认其违法犯罪事实，并且没有异议…基本就是这些。而拓跋宏特意用了‘之’这个字，这段话立马变成半文言半白话的表达方式，他的目的正是要让王洋觉得拗口地方在这里，故意迷惑他！就像你刚才听到时候一样，下意识觉得‘本材料之充分可信度’听着怪，但你会关注到其他地方吗？我是不是特意提醒你之后，你才有针对性注意的？那么，如果没有任何提示，你还会想到吗？而且，王洋当时只想着让拓跋宏赶紧签字，他是不会一个字一个字去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