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分辨出有些地方属于穴道，有的则不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挤压。
不过，随着章辛明不断动作，李幺妹倒是悠悠转醒。
只是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瞳孔似乎也有放大的迹象，眼看着不行了。
章辛明低下头，在李幺妹耳边不断说着什么。
语速非常快，而且发音吐字和语调都很怪，我们在两人身边静静听着，却不明白章辛明说这些话的含义。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的样子，李幺妹突然开始说话了。
甚至这一瞬间，我主要到对方的眼睛变得那么明亮，神态安详，脸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
而且，李幺妹还冲章辛明点点点头，说了一句，“谢谢，谢谢你！”
章辛明将耳朵凑过去，几乎贴在对方唇边，从我这个角度能够看到李幺妹的嘴轻轻蠕动，似乎在对章辛明喃喃细语。
在场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干喘口大气的，全都一动不动保持原来的姿势，或站或蹲，静默着死寂着。
又过了大概六七分钟，章辛明慢慢放下抱在怀里的李幺妹，将她的身体平平放倒在生产区地面，直接坐倒在地，发了一阵子呆，这才叹口气说，“李幺妹…走了！”
这个突发事件完全打乱我的计划，我明白，目前，其他任何举措都必须放在第二位，首先要面对并且解决好的，是李幺妹之死！
十分钟后，几路人马重新回到管教休息室，大家的表情都很难看。
我清楚，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然不多，要不了多久，市局刑警队、西京检察院、西京监管局、山溪省监管局，都要派人过来。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必将被来自方方面面的质询搞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继续查案了。
“情况是这样，”我将李幺妹突然身亡的过程简单向众人解释，最后说，“现在，请章兄和大家介绍一下李幺妹临死前都说了什么。”
对于这个疑惑，我一直强忍着没有当场问章辛明，我必须给他时间理顺思路。
老章点点头，站起身，表情异常严肃，说，“李幺妹最后和我说的话和案子也许没有多大关系，她是在…”
似乎寻找某个合适的形容词，几秒种后，老章又道，“她在忏悔和缅怀。”
“章兄，你能不能将你最后的处理思路说一下，然后尽量复述李幺妹的话，这样大家都明白了，也好提出各自意见。”
“可以。”
章辛明立即道，“我让管教配合的那些动作基本目的是延缓对方伤情迅速恶化，拖延伤者死亡时间，但很可惜，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起作用。”
“嗯，我明白了…”我随即问，“章兄，你在李幺妹耳边说的那些是什么？我几乎一字不落都听到了，但却什么都没听懂，像，像听天书。”
“我在念经！”
章辛明神色有些黯然，“梵语经…我先念了一大段《地藏菩萨本愿经》，最后念的是《往生咒》。”
章哥解释，“《地藏菩萨本愿经》记载着万物众生的生老病死的过程、因缘果报的规律和如何消除自己和家人的业障，改变命运，并能够超度救拔去世的家亲眷属和冤亲债主，使他们彻底解脱的方法…”
我们全体默然，静听章辛明解释。
尤其，我对章辛明更是刮目相看！
能够以梵语的背诵《地藏经》重要片段，章辛明在佛学的修行该是多么深厚！
“《往生咒》本来不该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念的，唉，我造孽啊！”
章辛明的脸色变得苦瓜还难看，“这段经简单说，是佛教净土宗信徒经常持诵的一种经咒，亦用于超度亡人…但李幺妹还没有死，我却念了。”
“哦…”我只能发出单调的声音应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江兄，我是法医但更是刑警！”
章辛明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惨白没有血色的苦瓜脸也募地飞起一抹惨红，“我学过…惑心术，而在十几分钟前，我用在这种办法用在了一个将死的人身！”
章辛明的身体摇摇晃晃，几乎快要站不住。
甚至喉头那里不断颤动，我不知道是要呕吐或者甚至吐血！
连忙伸出手稳住对方，我惊叫，“章兄，章兄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的手沾满鲜血，但我确是…居士。”
对月章辛明这句解释，我深以为然。
要不是一心向佛，他怎么可能如此熟读经？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章辛明内心的痛苦，而半小时前，他在说出那句“我想想办法…”的时候，表情为何如此毅然决然，似乎马会慷慨赴死！
他太痛苦了！
惑心术其实是心理学的一个偏门分支，属于旁门左派，而佛经却是正大光明引人向善！
那么，章辛明一边用佛经唤起李幺妹将死之前的良知，并为其超度，又同时用惑心术秘法，让李幺妹在临死前吐露真相…唉，真是太为难章哥了！
章辛明忽然双手捂住脸，哽咽道，“我，我是第一次这样做，我…我死后是会遭到天谴的！”
对于章辛明的情绪变化，我心有不忍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对方。
说白了，这件事由我而起，如果不是我江枫专程要求章辛明来西京女监帮忙排查女犯人，他也不至于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
章哥说了，他首先是一名法医，是人民丨警丨察，其次，他还是佛教居士。
尽管我对佛教不是很熟悉，也谈不信仰，但我至少知道一点---我佛慈悲！
李幺妹生命垂危行将木之际，章辛明为她念《地藏菩萨本愿经》和《往生咒》属于善举，算是为其超度亡灵，死后早赎清罪孽早投胎托生。
但由于没有时间，章辛明又不得不在对方生命最后关头使用旁门左道伎俩惑心术，目的只是为了不要让这条线索彻底截断，能套出李幺妹多少话算多少，无形便造成另外一种形势的欺骗…
这两种存在根本矛盾，性质完全相反的行为，却被章辛明用在同一个人身，而且还是一个将死之人！
所以，他再也无法保持淡定，甚至我觉得章辛明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干过这样的事…
叹口气，我走过去，伸手搂住章辛明，温声道，“章兄，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这样做是不是最正确的选择咱们暂且不论，但至少是你内心下意识的第一选择，对不对？章兄，你想想，为什么你不会对别人用惑心术？为什么只是针对李幺妹？因为你知道，这个女人身带着罪孽，她如果这样悄无声息走了，那么，更多犯罪事实会被隐藏、会消失，而那些真正需要伸张正义被我们保护的无辜老百姓会无处伸冤！”
我说了很多，口齿不算流利，但基本意思倒是表达清楚了！
两害相衡取其轻！
章辛明用惑心术欺骗一个马要死的人固然不对，但如果眼睁睁看着李幺妹这么死掉，也许才是更令我们回想起来必定遗恨终生的憾事！
欺骗一次能够换回数以十计百计人的冤情，到底天平两端的砝码哪个更重，其实不需要我多说的。
良久，章辛明终于点点头，说，“江兄，其实我都明白的…而且我也在第一时间做出选择了。我难受只是因为这样做让我的内心不安生，和佛教博爱冥冥众生的信念有悖罢了…算了，这件事我会自己消化的，你不用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