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瑶花摇摇头,从管教手接过水,大口喝下,缓缓开口,“江队,我想说,你是一个非常棒的心理专家,也是一个很有潜质的犯罪行为、犯罪心理研究者,然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假设,对吗?”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慢慢将烟圈吐出来。
我知道,姬瑶花后面还有话要跟我说。
果然,仅仅停顿几秒钟,姬瑶花又开口了,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科学家说宇宙是无限的,又说它是有边界的…那这不是矛盾的吗?宇宙之外又是什么?还有,现在的理论是,宇宙的形成源自宇宙大爆炸,那谁又知道大爆炸发生之前,这个世界是怎样一个形态?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这些自相矛盾的理论,却被人们承认着,并且还被奉若神明?江队,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么?”
“姬瑶花,”我皱起眉头,“你想告诉我什么?你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江队,你刚才不是讲了悖论故事吗?既然宇宙边界论是悖论,宇宙形成也是悖论,可为什么人们却要选择一种说法去相信它呢?”
我盯着对方,还是搞不明白姬瑶花说这些话的目的所在。
“因为…”
姬瑶花忽然笑了,从进来管教休息室之后,第一次将微笑转变为笑逐颜开那种畅笑,甚至于让我有种心旌摇曳的感觉。
“因为没办法解释,所以只能选择相信,对吗!?”
“这…”我没办法回答她。
“所以江队,你做的那些假设,正是因为你没办法解释假药案,我杀儿子以女犯人群殴案之间存在某种必然联系,所以你才会设定那些前提。”
她看着我,似乎对我这个人很感兴趣,“江队,你说了‘人会遵守虎毒不食子’,还有,‘正常人不会和自己的利益过不去’…很多假设,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假设呢?因为你要证明悖论的存在,因为悖论本身是要立规矩的,是有前提的,不是吗?”
姬瑶花说了不少话,脸的苍白也渐渐有了血色,她拢着头发,继续问我,“江队,可你说的都只是限定了前提的假设罢了,你甚至手里没有任何一条证据能证明我和这些事情有关系,对不对?那…你和我说这些,有意义吗?”
我微微闭着眼,像是在琢磨她话里的漏洞,但实际,我根本没办法反驳她的话,因为我很清楚,姬瑶花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真是个牛逼无极限的女人!
她已经在最短的时间里抓住我话里的不确定因素,甚至于,我猜测,我的这些分析姬瑶花应该早想到了吧,不然她怎么能一下抓住问题关键呢?
“江队,你说了,希望尊重我,希望我能说出实情…可我自己都不尊重我自己了,我还需要你们尊重干嘛?目的何在呢?刑期遥遥,我还会在这里渡过两千多天的漫长岁月,在监狱里,我们都是被诅咒,受到惩罚一群人,我需要获得某个人的尊重吗?请你告诉我,我需要吗?”
和姬瑶花的对话,便在这种无疾而终的状态下结束。
我亲自押送姬瑶花回监室,路,我只说了一句话,“邪不胜正!姬瑶花,终究有一天我会得知案子真相的!”
“可你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对吗?”
我摇摇头,笑笑,目送其被狱警带回监室,俏丽而萧瑟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楼外的寒风里,我分不清天际是否已经发白,邱梦跟过来,问我,“江队,这事儿这样了啊?我们…我们怎么向陈监和面交代?”
“当然不会这么算了!”
我将双手插进裤子口袋,身体收紧,抵抗着半夜三点的凉意,对邱梦说,“梦姐,其实我和姬瑶花的对话还是有收获的,很大收获!”
“有吗?”
邱梦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终放弃般摇着头,叹息道,“唉,我没看出有任何收获啊!相反,我怎么觉得咱们之前的所有推断好像的确存在太多不扎实的地方,有漏洞呢!?”
“你被她洗脑了!”
我无奈于邱梦的状态,甚至觉得自己也没有最开始那样坚定。
不过,我还是努力将姬瑶花带给我的这些困扰摒弃出脑海,对邱梦说,“梦姐,走吧,我会告诉你们收获是什么的!”
“去哪里?回去休息然后继续想?”
“不,我该找其他人聊聊了。”
“找谁?王红么?”
“不,”我摇摇头,“再给王红点儿时间,她总归会撂的!”
邱梦有些茫然,问我,“那你准备找谁谈?毛小花?”
“我想再和金苗谈谈!”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目光里射出坚毅来,又握了握邱梦销瘦的肩膀,“她会交代的,相信我!”
我揽了揽邱梦,对方却站着没动,片刻后捉住我的手,反问,“江枫,你说和姬瑶花交谈有收获,可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不行,你得先告诉我到底发现什么了。”
“一定要知道?”我问。
“嗯,一定!不然我总觉得稀里糊涂的,这种感觉太不爽了。”
于是我冲邱梦撇撇嘴,“梦姐,其实我也没看出既姬瑶花的话存在什么漏洞…”
“啊?!”
“你先别急啊!”我瞪她,“你这急脾气,小心内火不调,以后脸长痘痘…”
“快说!少废话。”
抽了一口烟,我只好加快语速,“我是没看出毛病,但是因为没有任何毛病,我才觉得姬瑶花肯定和假药案以及女犯群殴案有关系!”
我冷笑,“梦姐,你没发现姬瑶花其实并没有否认什么吗?而且不但没有歇斯底里的发作,说我们诬陷她,甚至反驳狡辩的方式也很怪…特么宇宙边界论,真是醉了,你觉得她如果的确和这几个案子没关系,能是这态度?换位思考一下,换成你和我,即便以戴罪之身面对管教,但受了这么大委屈能不争辩吗?早吼了对不对?”
邱梦怔住,想想,冲我点点头,“好像还真是的,姬瑶花表现得太冷静了。”
“对!”
我那只没有捉烟的手紧紧攥拳,冲着夜空挥动,“梦姐,是你说的这个词,冷静!退一万步想想,算姬瑶花历经世故,不能用常人的眼光看待她,即便这个女人对于一切都无所谓,罪与罚,生或者死…但冷静难道不该是冲动之后才能反馈、表现出来的形态吗?人的应激反应属于半条件反射的思维定式,激动是常态,冷静才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对于一通指责、假设甚至陷害,我不信她能在全无准备的时候做到心止如水毫不在乎!”
“...”
邱梦陷入沉思,良久后点点头,对我的说法表示认可,又聊了两句,邱梦狠狠拍了拍我的肩膀,“江枫,好好干,我…特么的倒想看看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她姬瑶花会是什么表情。”
于是我笑她,“梦姐,你总算正式融入咱管教大家庭,嘿嘿,‘特么的’这种词儿都能蹦出来,看来你的学习能力那是杠杠的强悍。”
邱梦白我一眼,“近墨者黑,我特么跟你江枫耗了大半宿,多少也被污了…”
“那我是墨池了?”
“我看差不多!”
这样,我和邱梦的对话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也许,人们需要在精神紧张的时候有所放松,尽管放松并不能解决问题,但却能令困境施加给自己的压力显得弱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