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念过大学,对那些大学里的女老师、女博士早已经有了固定印象:戴眼镜,微胖或者干瘦,不修边幅…
可姬瑶花呢,即便穿着一身和其他女犯人一样的囚服,也依然保持着出尘脱俗的美貌,婀娜多姿的体态令囚衣根本没办法阻拦万一。
更何况,她的年纪已经四十四岁!
一个半老徐娘,竟然能把和她站在一起的方雅、邱梦、景瑜全都下去,可见姬瑶花是多么与众不同。
她走向我,微微笑了笑,坐在会议桌的对面,态度倒是和我想象的一样沉稳。
只是,与我所料不同的是,我没有从姬瑶花目光里看到那种假想过的敌意,而即便已经不再年轻,她却依然目光如水,清澈得像从未沾染红尘的九天琼瑶…
我愣着,足足过了五六秒钟才开口,问,“姬瑶花?”
“是,政府,我是姬瑶花。”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您是咱们沙山女监新来的管教,还是心理辅导教师…”
“你见过我?”
“没有,”姬瑶花的脸露出一丝遗憾之情,“次您开宣讲课的时候,本来我是报了名的,不过管教队长劝我放弃了,因此对江队是只闻大名未见其人。”
“为什么劝你放弃?”
“因为她们希望更多表现不够好的女犯人有机会听到您灌输心灵鸡汤,从而好好接受再教育,积极改造。”
“哦…”我点点头,又问她,“姬瑶花,那是不是说,你属于改造积极分子,一惯表现良好,所以才没有得到听我宣讲课的机会?”
“我的表现…应该还可以吧!”
姬瑶花微笑,顿时,我觉得对面有一朵出水芙蓉花盛开。
低下头,我将目光从姬瑶花脸移开,借势拿出一根烟点燃,这才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过来吗?”
“知道,又不算十分清楚。”
“哦?”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姬瑶花回答得竟然如此坦然。
“姬瑶花,那你说说,我干嘛要找你来谈话?”
“江队,因为您想调查昨天发生的群殴案真相,也许您怀疑我和这件事情有关系吧!”
“那,请你认真回答我,群殴案是不是你策划的?是不是你煽动的?姬瑶花,请你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将作为供词记录在案,你要为你的话负责任!”
姬瑶花从进门后始终保持着的微笑忽然凝固了,不过笑意仍然停留在她那张美到无法形容的俏脸。
沉默良久,她轻轻摇摇头,说出来的话有些意味深长,“江队,如果我说群殴案这件事请和我无关,您相信吗?”
我凝视着她,这次并没有将目光躲开。
同样沉默之后,我淡淡开口,反问她,“姬瑶花,你说我会相信吗?”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心便开始思量,姬瑶花,她会怎么回答我?
默然两秒钟,我将手已经凝结了相当长度的烟灰弹掉,轻轻笑笑,“姬瑶花,这样说吧,如果你是我,你会相信我和女犯群殴案无关么?”
对方却再次摇摇头,“我不知道的,因为我不是您,我没有在那个位置。!”
“所以,”我立即接她的话,“所以啊,我说我相信,或者说不相信,其实对你而言并没有什么关系对吧?你只需要告诉我,女犯群殴案到底是不是你指使的,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可以了,是真是假我自会判断!不过,我还是提醒你需要为你每一句话,每一个回答负责任。”
姬瑶花忽然笑了,抬手将一丝垂在额头的秀发捋到耳际,轻声说,“江队,尽管你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但你的态度已经表明---如果我说和这件事情没关系,你其实是不信的。”
“哦?”
我有些感兴趣,问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假设你心不存在某种固有观念,愿意选择接受我的说法,后面那句话你不会问!江队,刚才您问我,‘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这不恰恰表明你其实默认我是幕后那个人的想法么?因为这是前提,有了前提,你才有机会有欲.望探求我为什么要这么干的目的。”
我为她的观察力感到惊讶,不过觉得倒也不算太稀。毕竟,作为具有这样卓绝阅历的人,姬瑶花普通囚犯更难对付也在意料之。
点点头,我没有否认,“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怀疑你是女犯群殴案的幕后主使,姬瑶花,你曾经也是风云一时的人物,虽然因为犯罪入狱,可我认为你和别的犯人是具有差异点的。”
“哦?”
她终于有些动容,似乎被我的话引起兴趣,反问道,“哪里不同,差异点是什么?”
“从犯罪行为和犯罪心理的角度,大多数人犯罪都存在诱因!”
我解释,并没有因为她以这样对等的语气和我说话而感到不舒服。
“噢,您是觉得我没有诱因吗?所以和她们不同?”
“不,”我摇摇头,“我想说的是你四年前获罪入狱的事!姬瑶花,一个人犯了罪,一定是有原因的,如和人结仇,如因为穷困潦倒,如被人欺骗从而想要报复…但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犯罪,并且还对亲生儿子下毒手!”
晃动手里姬瑶花的犯罪卷宗,我问她,“很怪,监狱档案里写得非常含糊,并没有给我一个你为什么企图杀死自己亲生儿子的理由!所以,你属于‘无诉求犯罪行为’,而这种情况,往往出现在精神不正常,或者受到某件事情刺激,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只有这些案例,犯罪嫌疑人或者已经定罪的犯人,他们的犯罪目的才会较模糊,边界性不清晰!只是这些人毕竟是少数,你显然又不属于这个群体,因此,我才说你和别的犯人不太一样。”
在我目光注视下,姬瑶花慢慢抬起白皙的手,将十根修长的手指平平展开,全部放在面前的桌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起头时,脸又挂那种淡然宁静却让人好感倍生的笑容。
对方开口道,“江队,不得不承认,您果然是学习心理学出身,对人性心理的把握远一般人要深入得多!不过,算按照你说的,我和别的女犯人存在某种差异点,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你甚至并不能证明你所谓的差异点究竟存在不存在,这些都是你假想的罢了,对吗?”
“没错,是我假想,准确说,是我推测的!”
我轻轻颔首,觉得面前的美丽女人其实是个非常好的聊天对象。
她机敏聪慧,漂亮大方,反应非常快,并且总是能够保持淡然的姿态。
按照常理,姬瑶花这种性格的女人,属于典型的倾听者,具备轻而易举能获取他人信任的素质。
尤其对于我来说,有种冥然的感觉---我和她在某种程度很相似,思维落点也往往会在同一个频道。
然而,此刻对话双方却坐在三监区管教休息室的会议桌两侧,我是管教她是女囚,终归是对立的双方,这未免令我有些遗憾。
像一个画家呕心沥血画出一幅自认为可以传世的巨作,却忽然被人告知,他的画法已经过时,如果愿意他当然可以画完,但艺术和市场是对立的,因此结果将令其非常失望…
“既然是假想,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回答您的提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