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动荡的时代,生活,是维持,是生出来并且活下去,不求一辈子多么丰富绚丽,只要平平安安。
现在虽然到了和平年代,但,平淡、和谐、安详,没有太多大风大浪,依然是生活的真谛和主旋律。
因此,当向敏花说什么自己的经历,和《欢颜》这部在世纪八十年代引起很大争议和轰动的电影情节相似时,我当然会觉得诧异。
向敏花却好像开了口,便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开始不停地说起来。
“江队,我没想到您年纪这么轻,竟然看过三十多年前的电影。”
我插了一句,“你不也看过吗?这部电影我看了几遍,由于电影题材涉及到那个时代被视作妖孽的婚前*生活以及堕胎,因此是被当做课外辅助案例剖析来看的!所以向敏花,你有什么说什么,不要心存顾虑,我应该能够体会到你的苦涩或者甜蜜!”
她便忽然哭了,“呜~~~江队,我,我哪儿有什么甜蜜啊,我的生活里根本只有苦涩,只有灾难…”
“你慢慢说,稳住了!”
我见她情绪不稳定,已经语不成声,想了想又道,“这样吧,我来回忆《欢颜》剧情,如果和你相似,你点点头,遇到和电影不一样的地方,你再接着说,可以吗?”
我已经放缓了语气,态度也转变成有些温暖,和之前刚进来的时候怒视对方完全不同。
向敏花抽泣着,捂着脸呜呜地哭,却重重点头。
“我记得…”
我开始说起来,“《欢颜》这部电影的女主人公叫齐盈,自小失去母亲,与在学校当工友的父亲相依为命…她长相俊俏,在小学当教员,并且因为声音甜美和生活所迫,晚经常在歌厅唱歌。”
“齐盈与青梅竹马的孤儿王恕相恋,后来,王恕有志献身教育事业,毕业后主动去台南山区教书。最后一次,为了护送远居的学生返家,不幸翻车坠崖身亡…噩耗传来,齐盈悲痛欲绝,终日愁眉不展、以泪洗面,在她眼里生活从此失去颜色…”
我每每回忆一段剧情,便停顿一下,观察向敏花的态度。
而,随着我开始讲述剧情,向敏花哭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几乎已经浑身战栗泣不成声。
显然,我的描述让她想起自己的过往经历,想起曾经的喜怒哀乐,或者更残忍些,只有痛楚,难有欢愉。
不过向敏花却一直在点头,似乎剧情是她生活的真实写照。
我便接着说,“齐盈的学生家长有个青年企业家,叫…黄执,妻子早逝,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后来,每逢齐盈在歌厅唱歌,黄执一定会在现场默默欣赏…久而久之,黄不觉对齐盈产生感情。而两人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齐盈慢慢走出心结,也逐渐重现欢颜。”
说到此处,向敏花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渐渐向着椅子下面瘫倒。
我连忙冲前,一把拉住对方,“向敏花,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咱们暂时停下,先不说了…”
她却狠命摇头表示反对,在我的帮助下努力站起,重新坐在椅子。
并放下双手,满脸泪痕冲我道,“江队,你说,你接着说,我不怕听,呜呜~~~我听着会痛,但我还是想听…”
一时间,我无法理解她的心情,只是觉得,也许向敏花正是通过这样狠狠自虐的方式,让她那颗本已经干涸枯竭的心,重新活泛起来。
痛并快乐,或者痛到死亡。
不管怎么说,能感觉到心痛的滋味,至少表示一个人的心还没有完全死去,她还有念想,有追逐有灵魂…
我叹息,强迫自己继续说,因为我必须尽快查明白这件案子的真相。
“…不久,齐盈发现自己竟然怀有王恕的孩子,她担惊受怕将这件事儿告诉黄执,对方知悉后,表示可以不计较,但求她---流产!”
“不~~~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说了!”
终于,向敏花歇斯底里发作起来,猛然冲向我,伸出双手,似乎想要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嘭!”
我抬手,轻而易举架住对方,嘴里厉声喝道,“向敏花!你冷静,冷静听见没?”
她还在挣扎,手脚乱舞,试图将我击倒。
然而三两下,我已经反过来控制住对方,将向敏花的手扭向背后,膝盖顶在她的腰间。
向敏花颓然跪倒在地,口却哭道,“江队,你干嘛不打死我?打死我啊!你动手,你打啊~~~呜…”
我心下恻然,不知道在这个可怜女人身到底发生过什么,以至于一部电影的剧情,能刺激得她如此失态。
简直快要赶心理疏导室门外的那个疯子郗杨了。
“向敏花!”
我怒吼,“你踏马想死是吧?但我认为你并不会真的寻死觅活!玛德,你如果真有勇气去死,早特么死了,难道还用等到现在?你受不了我看得出来,你的心情我多少也能理解…那好,既然如此,我给你断断病,给你治治心结!别忘了,我江枫是沙山女监特招的如假包换的犯人心理疏导教师,是能够看穿每一个女囚心思的人!”
我怒骂着,看到对方挣扎得越来越无力,于是也放缓语气道,“好了向敏花,我慢慢松开手,你不要再激动、不要乱来,重新坐好,跟我说说在你的现实生活里,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说着,我的双手开始缓缓减力,试探着放开向敏花。
还好,对方似乎听进去我的话,并没有再次挣扎,只是在有些阴潮的地面坐了许久,才缓缓起身。
勉强在椅子重新坐好,向敏花再次凄然开口,不过情绪倒是基本平静下来。
也许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向敏花心积郁许久的哀伤总算多少释放出来一些。
“唉,江队,我刚才…请你原谅我,我的命运《欢颜》里的齐盈还要惨,我根本没有她那么好的结局!”
她倏然抬头,恶狠狠盯着心理疏导室的大门,道,“这一切,都和她郗杨有关!”
果然还是有私仇!
我暗叹,摇了摇头,心道,这世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援手,也同样没有无缘无故的毁灭!
向敏花之所以对郗杨下手,还是因为仇恨心理在作祟。
只是另外一些疑惑又涌心头---向敏花和郗杨同在沙山女监一监区服刑超过两年,要是真像她说的那么苦大仇深,她为何不早点儿动手收拾对方?
还有,这个郗杨的神经也太脆弱了吧?管教搜出一些用过的卫生巾,丫能被吓得发了疯?她是真疯还是假疯?为什么有这种令人发指的癖好?
再有,郗杨知不知道向敏花和她有仇?她曾经是否也对向敏花埋过雷?
一连串疑问如雨滴砸在水坑里生出无数泡沫,不断在脑海冒出。
思索半晌,我决定还是开门见山直入主题,便问,“向敏花,你直说吧,你到底曾经受过什么苦难?而郗杨又是怎么伤害你的?”
对方轻轻点头,“江队,我既然第一次开口说出我的故事,没有想着再隐瞒、再欺骗!我受够了,受够了知道吗?五年了,我没有一天活得舒心,没有一宿不做噩梦,每时每刻都在自责,在仇恨耗尽时间…”
她开始说起来,而我也在向敏花的讲述,终于清楚了一桩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的故事。